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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民 论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  
  作者:吴忠民    发布时间:2009-07-20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论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

吴忠民

 

在中国的现阶段,弱势群体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已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扶贫济困,为弱势群体直接提供帮助,固然十分重要,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应当看到,我们不仅要想方设法地减少现有弱势群体的人数,更为重要的是,应当用长远的眼光考虑来问题,从总体上防止更多的、目前生活尚处在正常状态的社会成员变为弱势群体的成员;不仅要从社会稳定的层面来关注弱势群体问题,而且更应当从提升社会发展总体质量的层面来关注弱势群体问题。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应当从社会公正基本理念的层面上,从社会发展基本宗旨的高度来考虑问题,以此作为相应的制度安排和制度创新的理念依据。就此而言,一个至关重要的理念就是:社会成员应当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

 

一、“共享”的含义

    社会发展的基本宗旨(基本目的)、基本出发点是什么?显然,社会发展的基本宗旨是人人共享、普遍受益。人人共享、普遍受益的含义是,社会发展的成果对于绝大多数社会成员来说应当具有共享的性质,即:随着社会发展进程的推进,每个社会成员的尊严应当相应地更加得到保证,每个社会成员的潜能应当相应地不断得以地开发,每个社会成员的基本需求应当相应地持续不断地得以满足、其生活水准应当相应地得以不断的提高。正如恩格斯所说的那样,应当“结束牺牲一些人的利益来满足另一些人的需要的情况;”使“所有人共同享受大家创造出来的福利,”“使社会全体成员的才能得到全面的发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3页)

    相反,如果随着社会发展进程的推进,社会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少数社会群体少数社会成员一方,那么就说明社会发展的成果只是为少数社会群体少数人所享用。这样的发展不可能是真正的发展,而只能是畸形化的发展。“如果导致两极分化,改革就算失败了。”(《邓小平文选》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39页)

具体之,共享社会发展成果包括以下几种含义:

第一,每个社会成员的基本尊严和基本生存条件能够得到维护和满足。这是人人共享社会发展成果最为初级的也是最起码的内容。从操作的层面来看,这属于社会救济的范围。任何一个层面上的社会成员的基本生存和基本尊严如果得不到必要的保证,那么,这就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尊严受到了损害,同时也意味着社会没有履行好自己最起码的职责。因此,社会应当根据当时基本的生活水准,制定最低生活线标准、建立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直接援助社会弱势群体,以确保其基本生活条件和基本尊严。

第二,每个社会成员的基本发展条件能够得到保证。唯有如此,每个社会成员的潜能才有可能得以开发,社会才能够实现真正平等、有效的合作,社会发展才能够获得持续不断的推动力量。就此而言,我们应当特别地关注社会成员的就业、教育和社会保障这样几件人生大事。对于每一个社会成员来说,就业意味着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意味着能够平等地介入社会生活,意味着能有一个人生及职业生涯的最为基本的发展平台;只有接受必要的教育,社会成员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社会成员,才有可能谈得上自身的发展;而对于绝大多数社会成员来说,社会保障制度可以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将人生的不确定性及各种风险因素降至最低限度。因此,社会必须高度重视充分就业问题,重视义务教育问题,重视基本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

第三,每个社会成员的生活水准和发展能力能够随着社会发展进程的推进而不断地得以提升。从一定意义上讲,这是人人共享社会发展成果的完整体现。从操作层面上看,这更多的是属于社会福利的范围。著名哲学家罗尔斯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观点,他认为,“虽然财富和收入的分配无法做到平等,但它必须合乎每个人的利益,”“我们不能根据处在某一地位的人们的较大利益超过了处在另一地位的人们的损失额而证明收入或权力方面的差别是正义的。”(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8年版,第5760页)在现代社会和市场经济社会条件下,社会群体之间、社会成员之间在财富的占有量方面不可能是平均的,但是,社会完全可以通过税收、社会保障等种种社会调剂方式消除过大的贫富差距,使相对低收入以及一般收入社会群体的生活水准同社会发展的总体水准保持着一种同步的关系,从而实现人人共享社会发展成果的基本宗旨。

对于共享社会发展成果问题,还应注意以下几点:其一,就共享社会发展成果的实施而言,政府负有最为重要的责任。共享是社会行为,必须通过立法及政府行为、通过制定系统的社会政策等等来完成。其中,政府是社会公共权力执行者,因而共享社会发展成果事宜主要地必须通过政府的组织、导向、协调来予以具体实现。在现代化进程的早中期阶段,由于“第三部门”(非政府组织)尚未形成,因而政府在这方面的作用尤其明显。其二,就社会成员的需求程度和实现的可行性而言,在上述三项内容之间,有着一定的优先次序,即:每前一项内容都是后一项内容的必要前提,因而也是在操作过程中应当优先于后一项内容的。换言之,后一项内容的实现均应当以前一项内容的实现为必要的前提条件。其三,不应忽视代际之间的“补偿”问题。共享的范围,从横向来看,包括各个社会群体;从纵向来看,包括数代社会成员。社会的发展过程是通过每一代人的努力来实现的,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依靠代际之间的合力予以推动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对于已退休的年长者,社会应当按照调剂的原则给予必要的援助,使之能够同样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具体到中国的现实社会来说,现在的大多数年长者在年轻时期(5070年代)曾经对社会做出极度的透支,做出了过多的自我牺牲,为中国的现代化事业做出了奠基性的贡献,但在当时他们所得到的物质报酬却很少,而且他们一直缺乏必要的社会保障。例如,社会对一亿多人的国企老职工(首先是退休职工)的社会保障至少欠账1.9万亿元。(见《中国经济导报》2002.3.7.5版)现在,这些社会成员大都步入老龄阶段,已经不可能具备同市场经济相应的竞争能力,但他们却面临着自己本来并不熟悉的市场经济所造成的压力,承负着巨大的甚至是不堪重负的多重生活重力,因而很容易沦入社会弱势群体。显然,社会应当本着公正的原则对于这样的年长者,制定特别的政策,给予特别的、追加性的补偿回报。

 

二、“共享”的意义

社会成员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既是现代社会文明的标志,也是现代化进程中的客观需要。当一个社会尚不具备必要的条件,这时如果强调“人人共享”的事情,那就说明这个社会的“大脑”出现了诸如过于理想化甚至是幻觉化的问题。相反,如果一个社会具备了或部分具备了必要的条件,并且有着这一方面的要求却不将共享问题予以实施或部分地予以实施,那就说明这个社会的运行机制出现了问题。

我们不能将共享社会发展成果的问题仅仅视为是一个事关社会稳定的问题,而是应当看到,对于社会的正常运行和健康发展来说,使社会成员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有着多方面的重大意义。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提升社会的合作程度,增强社会的整合程度。单个的个体人是无法生存和发展的。人们需要合作,每一个社会成员只有社会合作中才能得以生存和发展。“正是通过建立在社会成员的需要和潜在性基础上的社会联合,每一个人才能分享其他人表现出来的天赋才能的总和。”(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510页)既然同属一个社会,那么,每一个社会成员都应当对社会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社会生活原则,社会责任要求每一个共同体成员在维持和推进共同体利益方面发挥作用。一旦发生冲突,必须让共同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为满足这一要求,每个成员对社会负有责任。”(A.J.M.米尔恩:《人的权利与人的多样性——人权哲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5年版,第162页)同样,社会对于每一位社会成员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进一步来看,社会及其每一个成员对于处在弱势地位的社会成员都有责任和义务予以必要的帮助,尤其是对于改革与发展过程中代价过大一方的社会成员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使之不仅能够保证其人的尊严,而且能够共享由社会发展所带来的益处。如是做法,有助于减少社会成员、社会群体之间的隔阂,增强人们对社会的普遍认同,形成社会群体之间、社会成员之间相互信任的风气,进而提升社会的相互合作与相互依赖的程度,增大社会的整合性。

其次,普遍开发社会成员的潜能,实现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充分开发社会的人力资源问题。对于一个社会来说,社会成员潜能开发得如何,将直接影响着这个社会的持续性的动力,同时也事关这个社会发展的整体质量。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社会发展最为重要的目标是要使每一位社会成员获得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而通过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可以为这个社会人力资源的充分开发创造必要的条件,并激发了整个社会的活力。比如,通过社会发展成果的共享,可以使每一个社会成员都能接受必需的教育、能够基于社会保障而消除种种后顾之忧。这样,每一个社会成员就可以获得最为基本的发展能力,从而具有基本的把握机会的能力。而且,通过社会发展成果的共享,社会还可以为社会成员营造一个基本的发展平台亦即一个公平竞争与发展的环境,以确保每一位社会成员的正常发展。而这一切,对于每一位社会成员的全面发展进而对于社会的整体发展来说乃是至关重要的。从一定意义上讲,衡量一个社会是否具有持续发展的能力,重要的标准之一就是看这个社会能否通过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而充分地、普遍地、有效地开发社会成员的潜能。否则便会造成社会潜能的浪费,使社会缺乏后续的推动力,从而延缓社会的发展。

再次,实现社会的安全运行。一个没有群体差别或者是群体差别过小的社会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然而一个强势群体同弱势群体界限过于分明、两者严重对峙的社会也不是一个健康的社会。虽然还不能说贫富差距小的社会就一定是一个稳定的社会,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一个贫富差距过大的社会必定是一个不稳定的社会。就一般情形而言,一个社会的贫富差距越大,社会问题就越多,社会就越加不稳定、越加动荡,甚至存在着很大的倾覆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贫富差距状况,就会发现,凡是基尼系数过高的发展中国家往往都存在着社会不稳定甚至是社会动荡的情状。社会安全对于社会及其每一个社会成员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否则一切将无从谈起。而通过社会发展成果的共享,可以建立现代社会所必不可少的社会保障制度(社会安全网)和社会政策体系,有效地缩小贫富差距,大幅度地减少弱势群体的人数,减小部分社会成员的“相对剥夺感”,从而将社会问题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增大社会的稳定程度,使社会处在一种安全运行的状态之中。中国社会现在的贫富差距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拉大趋势,基尼系数已突破0.4,超过了公认的警戒线,并已开始造成多方面的社会问题,对社会的正常运行和健康发展造成多方面的负面效应。因此,重视共享社会发展成果以减小贫富差距就成为中国社会所面临的一个非常急切的现实问题。

 

三、几个必要的前提

    必须指出的是,我们谈论社会成员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这一问题时,是有其特定的时代前提条件的。否则,便有可能误入空想社会主义和平均主义的境地,便有可能违反现代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则。这些必要的前提条件是:

第一,以大力发展生产力为必要的前提条件。只有以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为基础,一个社会才能具备相应的社会经济资源,才能为社会发展成果的共享提供必不可少的物质基础。我们注意到,马克思恩格斯在谈论“共享”问题时,总是把高度发达的物质条件作为最为重要的前提性条件。“通过社会生产,不仅可能保证一切社会成员有富足的和一天比一天充裕的物质生活,而且还可能保证他们的体力和智力获得充分的自由的发展和运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57页)1992年,邓小平在其著名的南方谈话中,也十分明确地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邓小平文选》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73页)显然,邓小平是把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视为实现“共享”的根本前提。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社会经济资源匮乏的条件下,如果要刻意地制造一个“共享”社会的话,那只能是流于类似于空想社会主义和平均主义的境地。在这方面,中国曾经有过深重的教训。

第二,“共享”必须以“共创”为前提条件。既然每一个社会成员对于社会的发展都负有一定的责任,那么,共同的创造便应当成为全体社会成员所遵循的准则。我们不能只强调“共享”而忽略了“共创”。共享的一个重要目的在于充分开发每一位社会成员的潜能,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并在此基础之上更为有效地使全体社会成员进行“共创”。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共享”并不是要让一部分社会成员来养活另一部分社会成员,不是无休止的“施舍”,而是要为那些暂时处在不利生活境地的社会成员和社会群体提供必要的条件,以共同的力量抗拒社会的风险因素,通过必要的“输血”使这些社会成员和社会群体恢复“造血”的机能,渡过暂时的困难,从而恢复他们对于社会的做贡献的能力。如果只是重视“共享”而不以“共创”为必要的前提条件,那就必定会使部分社会成员养成一种严重的依赖思想,形成一种非劳动意识,甚至会养成一个新的寄生人群,从而违背了“共享”的初衷。

第三,以承认社会成员之间合理的差距为前提条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由于人们在机会、能力以及对于社会所做的贡献等方面不尽相同,因而社会成员在收入、处境等方面必然会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差距。只要这种差距在合理的区间之内,那么这既符合公正的规则,也有助于激发整个社会的活力。因此,任何人都不应当以共享的名义人为地消除这种合理的差距,否则便违背了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则。共享的一个重要目的在于普遍提升社会成员适应市场经济的能力。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通过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有助于消除不合理的差距,为人们进行正常的竞争提供一个公平的环境,而不是相反。

 

                                        原载《中国党政干部论坛》2002年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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