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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杭生 “理论自觉”与中国风格社会科学:以中国社会学为例  
  作者:郑杭生    发布时间:2012-12-26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理论自觉”与中国风格社会科学:以中国社会学为例[1]

郑杭生

文章来源于:《江苏社会科学》2012年第6期。

 

[内容提要]今天,当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的问题再一次尖锐地摆在了中国社会科学理论界和学术界面前时,我们也应该感到了一个重大而紧迫的时代课题正等待着我们去破解。在此我们将以社会学为例,从理论自觉与中国风格的社会科学的内在联系入手,并从必由之路、必要条件、必具前提、必备要素、必然要求等五个方面,去充分说明理论自觉对中国社会科学重要性和迫切性。我们认为,只有把理论自觉落实到中国社会科学研究之中,中国社会科学才会结出中国特色的丰硕之果。

[关键词]理论自觉  理论自信  中国风格  社会科学

 

理论自觉中国社科界的一个时代课题

现在,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的问题再一次尖锐地摆在了中国社会科学理论界和学术界面前理论自觉是与理论失觉相对理论自信是与理论自卑相对而言的为简短,后文多数地方的理论自觉包含了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两种涵义在内

201262日举行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的工作会议上,李长春同志代表党中央做了重要报告该报告从马克思主义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的高度总结了马工程八年来的巨大成绩,而马工程的实施又极大增强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该报告还就今后的发展进一步要求我们以高度的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把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不断引向深入”。

与我们关系最密切的,是该报告向我们理论界和学术界提出了一个重大而紧迫的时代课题,报告强调指出:如何在学习借鉴人类文明成果的基础上,用中国的理论研究和话语体系解读中国实践中国道路不断概括出理论联系实际的科学的开放融通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打造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学术话语体系,是理论界和学术界面临的重大而紧迫的时代课题。”该报告还批评了一些缺乏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的现象,指出我们的一些理论研究和学术创新还落后于这一伟大实践,一些人没有立足于这一伟大实践进行理论研究和学术创新,而仍然习惯于简单套用西方的范畴理念和结论,用西方话语来解释中国丰富独特的发展实践,削中国实践之足,适西方理论之履。”可见,这个报告,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是十分鲜明的;无论从正向看,还是从逆向看,针对性也是很明确的

二、理论自觉与中国风格的社会科学的内在联系

从现代社会科学的各个学术角度看,这个重要报告深刻指出了理论自觉与中国风格社会科学的内在联系这里我愿意从五个学术角度简要地指出五个方面的内在联系

第一从现代社会科学的世界格局看,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从世界学术边陲走向学术中心的必由之路这是指理论自觉,使我们增强学术的主体性反思性,从而使我们产生强烈的处在边陲,但不甘边陲的动力如果处在边陲,自甘边陲,那就失去了任何由边陲走向中心的可能,也失去了改变西强中弱的社会科学世界格局的可能

第二从中国社会科学的路径选择看,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具有中国风格避免成为西方理论中国翻版的必具前提中国社会科学面临着一个不可避免的选择:是选择一条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社会科学之路呢,还是选择一条西方理论西方流派在中国翻版这样一条路径呢?有理论自觉,有学术的主体性反思性,就会走前一条路;没有理论自觉,人云亦云,亦步亦趋,就会这样那样走上后一条路径

第三从社会科学与软实力的关系看,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获得学术话语权的必要条件这是指理论自觉,使我们增强学术的主体性反思性,从而使我们觉悟到,适合西方社会情况概括出来的那些话语,并不都适合中国的实际情况,我们要根据中国的实践中国的经验,特别是党领导人民创造的新鲜经验,概括创造适合中国实际情况的学术话语,这是最重要的学术软实力之一,从而打破改变学术话语权一直为西方社会科学垄断的状况如果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如何谈得上改变学术话语权一直为他们垄断的状况!

第四从现代社会科学的产生传播看,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立足现实面向中国社会转型的必备要素西方社会科学是西方社会现代转型的产物,是先在英法德这些欧洲相对小的国家中产生的这些理论产生时都是地方性知识与国际性潮流的统一,是特殊性和普遍性的统一这些理论先在欧洲国家之间传播,引进的国家都有一个本土化的过程,后来又有一个由欧洲向美国传播,经历了美国化的过程,再后来美国成为世界社会科学的中心但是,由于美国的实用主义实证主义传统,现在这个中心又从美国转向了群星灿烂的欧洲,至少社会学的情况是这样中国社会的转型是在一个具有13 亿人口960 万平方公里国土五千年连续文明的巨型国家中发生的这三大要素构成的中国是不能被西方小国理论所解释的因为一个13 亿人面临的社会转型,所遭遇到的问题是其他国家不可比拟的研究中国的任何社会现象社会问题及其他社会议题,离开中国社会转型的无比丰富的实际,中国社会科学不可避免会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在理论上自觉到这一点,才能真正抓住我国社会转型为中国社会科学提供的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巨大舞台和现实性宝贵资源

第五从社会科学与其学派的关系看,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产生自己有世界影响的中国学派的必然要求因为只有理论自觉,才能推动学派核心理念的提炼,推动学派理论内涵的提升,促进核心团队的凝聚,推进学派氛围的形成学派应该是从不同的方面抓住和体现时代的精神,这是学派的灵魂学派的生命,否则所谓学派就只是徒具形式,而无实际内容的空壳真正的学派是理论自觉的高层次形式——理论自觉成为一个学术共同体的共识社会科学的中国理论学派,是中国社会科学的支撑点这样的学派越多,表明中国社会科学的力量越雄厚水平越高超,越有生命力和创造力,在世界上的地位也越重要

上述五个必由之路必要条件必具前提必备要素必然要求,充分说明理论自觉对中国社会科学的重要性和迫切性现在,我们可以看到,随着我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国力的增强,外国社会学者已经对我国社会科学界刮目相看,过去那些很难见到很难请到的外国大牌学者,现在已经相对来说,容易见到容易请到了,这是因为他们现在也渴望进一步了解中国,深入研究中国,他们的心态改变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自己不提高主体性反思性,不拿出真正有水平的东西来,最终是得不到别人的尊重的

对照上述五个方面,中国社会科学在增强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是因为现代社会科学及其教学机构,基本上都是西学东渐的结果1840 年鸦片战争正式开始的中国社会被动转型中,在西学中学的对阵中,主动进攻的西学越来越占优势,最后占了压倒性的优势;被动应战的中学,可以说是节节败退,地盘越来越小这样在包括社会学在内的现代社会科学的世界格局中,欧美社会科学处在中心地位,垄断了社会科学的学术话语权,中国则处在边陲地位,在学术话语权方面处于被支配的地位此后,特别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社会科学专家是学习西方社会科学出身的上世纪前半期的专家还有深厚的中学基础,他们出国留学回归后,很多成为学贯中西的一代现在则出现了一代对中学知之甚少处在文化断层边缘的社会科学专家他们往往养成一种根深蒂固的边陲思维,往往习惯于用西方的概念来裁剪中国的社会现实,而不善于用正确的立场观点方法把西方社会科学中的精华用来分析快速转型中的中国社会的实际问题和理论问题,还自以为走在正确的路子上要改变这种多年潜移默化养成的理论失觉和理论自卑的定势,不是很容易的

三、理论自觉与中国特色社会学相互促进

中国社会学是中国社会科学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成员从已经发表的学术文献和论著看,中国社会学较早开始了对理论自觉的探索和运用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社会学有这方面的学术资源,这就是前辈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关于文化自觉长达十年(1995-2005),也是他学术生涯最后十年的深刻思考下面一段话集中表达了费先生对文化自觉的五个观点,即文化自觉的含义使命目标艰巨性,以及最后文化自觉的重要性以及达到文化自觉的途径:

文化自觉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的发展趋向,不带任何文化回归的意思,不是要复旧,同时也不主张全盘西化全盘他化”。自知之明是为了加强对文化转型的自主能力,取得决定适应新环境新时代对文化选择的自主地位文化自觉是一个艰巨的过程,首先要认识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触到的多种文化,才有条件在这个正在形成中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确立自己的位置,经过自主的适应,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长补短,建立一个有共同认可的基本秩序和一套与各种文化能和平共处各抒所长联手发展的共处条件[2]

正是在费孝通先生的启发下,中国社会学界在理论自觉方面做了一些工作,我把它简要地归结为六个方面[3]

第一文化自觉的基础上提出了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概念,正式出版了代表作其中论文的代表作是笔者2009 年发表的促进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中国社会学?这原是7 20 日在中国社会学会2009 年西安学术年会上的主题报告,后全文发表于江苏社会科学2009 年第五期。《光明日报2009 10 20 日以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为题,发表了该文的详细摘要。《新华文摘2009 年第24 期全文加以转载著作的代表作是笔者2010 年出版的郑杭生社会学历程第四卷上下册书名就是:中国特色社会学的深化———“实践结构论提出与理论自觉轨迹2010年)另一本代表作是社会转型与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2010 年)该书是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和方法研究中心与其他高校联合举办的社会转型与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学术研讨会的论文集,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这些工作,从学术内容上说,可以简要地归纳为下面我将叙述的几个方面

第二探索了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主要含义,说明了它与费孝通先生文化自觉的关系笔者一再强调,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概念和命题的提出,受到费孝通先生文化自觉的启发,但同时理论自觉又有与文化自觉不完全相同的特殊性

所谓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是指从事社会学教学研究的人对其所教学和研究的社会学理论有自知之明,其含义也应该包括对自身理论和他人理论的反思,对自身的反思往往有助于理解中外不同理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把理论自觉简要地规定为对社会学理论或社会理论进行建设性的反思”。“理论自觉范畴一经形成和提出,就有这样那样的方法论意义,其中之一就是既为回顾又为瞻望也为观察中国社会学的成熟度,提供新的概念工具新的理论视角

第三探索了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基本目标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目标是世界眼光中国气派兼具的中国社会学,而不是西方社会学某种理论的中国版这是中国社会学界对自己理论的反思,也是对别人理论反思的结果,是对自己所教学所研究的社会学理论和社会理论的自知之明这是理论自觉中的首要自觉

确定理论自觉的基本目标,其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它不能不影响到如何办社会学系如何办社会学研究所如何办社会学杂志如何进行社会学的学科建设如何培养社会学的学生如何总结中国经验”、如何形成中国社会学派如何进行社会学的学术争鸣等等这对消除学界事实上还存在的学术被殖民心理有非常重要作用的

第四探索了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研究路径笔者曾把这个路径概括为立足现实,提炼现实;开发传统,超越传统;借鉴国外,跳出国外;总结中国理念,探索中国道路’”。

立足现实,提练现实中的现实,主要指两方面:一是中国社会转型的实践,二是党领导人民进行社会建设社会管理的实践这两个实践,为社会学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巨大舞台和现实性宝贵资源我们要利用这个巨大的舞台和宝贵资源,创造自己的理论自己的学术话语,为世界社会学增添我们中国社会学者自己的创造但是如果没有理论自觉,如果还是用西方的观点西方的理论来解释中国社会的巨变,还是在西方的笼子中跳舞,那么,这种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巨大舞台和现实性宝贵资源不过是或仅仅是西方的观点西方理论的某种案例某种例证这是典型地为别人作嫁衣裳上述两种实践,无疑是我们社会学科界和社会学界共同的水之源木之本,但是这个水之源木之本只属于有理论自觉的学者,而不属于那种对西方理论亦步亦趋照抄照搬的边陲思维的人们,因为他们把本来的源变成了流,把本来的本变成了末,成了源流错位,本末倒置现在一个好的趋势是,这种情况正在逐步减少这对中国社会学界的健康发展,十分重要

开发传统,超越传统”。中国古代具有丰富的社会思想中国学术的经世致用传统,求治去乱的传统管理思想核心观念就很值得我们开发我们的前贤强调探究治乱之由”、强调道德或法律等社会规范在治理中的作用强调社会公平在求治去乱中所具深层功能等都很有参考价值但是我们必须通过对传统的重构新构来超越传统

借鉴国外,跳出国外借鉴非常重要,又非常复杂,是容易变味走样的这就要求在借鉴时,要以我为主,注意区分相同和不同精华与糟粕适用和不适用具体做法与贯穿其中的理念借鉴要反对的是两个极端:完全照搬和全盘拒斥不能完全照搬,是因为各国社会政治制度历史文化传统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不同,社会管理的法律规则方式和做法也各不相同而不能全盘拒斥,则是因为这样做就会忽视世界上社会管理先进的东西,丧失世界眼光,失去参照系,陷入孤陋寡闻这在全球化和本土化并存的背景下,是万万不行的

总结中国理念,探索中国道路”。中国社会学与中国共产党的关系经历了的过程,而日趋成熟实践已经证明,两者合则双利,分则两伤现在的中国社会学是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或者说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社会学它有责任及时总结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创造的新鲜经验,不断升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种新型社会主义的实践成果理论成果制度成果这样的理论自觉,不仅使中国理念”、“中国道路具有鲜明的实践特色大众特色和时代特色,而且使中国社会学也真正具有鲜明的实践性大众性和时代性。

第五,探索了中国社会学理论自觉的实现手段途径主要是四条:

* 两类挑战做出自己的理论概括;

* 传统资源做出自己的理论开发;

* 西方学说做出自己的理论借鉴;

* 中国经验做出自己的理论提升;

这些我在促进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中国社会学?一文中做过比较详细的解释,这里不再说明

第六,把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运用到社会学的各个方面已有的成果如在环境社会学方面的运用在法社会学方面的运用在人类学民俗学方面的运用在安全研究方面的运用在文化研究方面的运用,等等所有这些都有各自的代表作可核查这里只是举一些例子

如在环境社会学方面的运用:

洪大用:《理论自觉与中国环境社会学的发展;《理论自觉的必要性及其意涵》;

如在法社会学方面的运用:

郭星华:《从中国经验走向中国理论———法社会学理论本土化的探索》;

如在人类学方面的运用:

陆益龙: 《增强理论自觉、促进学科发展———谈中国社会学与人类学、民俗学的关系》;

如在安全研究方面的运用:

杨敏:《个体安全研究与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社会学传统范式和研究方法的一种兼容汇聚》;

如在文化研究方面的运用:

杨敏:《社会学视野中的文化自觉与自信》。

四、几点结论:把理论自觉落实到中国社科之中

第一要实现中国社会科学理论自觉的目标———世界眼光中国气派兼具的中国社会科学,就必须在借鉴西方社会科学的基础上,主要根据中国社会发展和社会转型的实际,结合中国社会历史悠久的丰富的传统学术资源,进行原创性的或有原创意义的理论创新,而不能只是在西方社会科学理论的笼子里跳舞,使自己的理论研究或经验研究成为西方社会科学理论的一个案例一个验证

第二通过理论自觉增强中国社会科学的自主性和反思性,是世界全球化趋势和中国快速社会转型的双重迫切需要,与中国从地区性大国向世界性强国的转变趋势相符合,与中国社会学从世界学术的边陲走向学术中心之一的前景相一致

第三理论自觉是中国社会科学界逐步消除这样那样存在的理论失觉理论盲目理论自卑理论矮化的必经之途,是逐步消除中国社会科学界主体性缺失以至主体性危机的必由之路当前中国社会科学在繁荣的背后,如果仔细观察和思考,就会发现它实际上却处于一种尴尬甚至荒谬的境地,即我们用以观察中国的理论,中国却一直处于缺席”、“缺位状态这种缺席使中国社会科学陷入日益深重的主体性危机之中增强理论自觉,是摆脱这种主体性危机的不二之法

第四理论自觉对中国社会科学今后的发展尤其重要我们正是在思考中国社会学的未来发展时明确提出理论自觉问题的:对中国社会学来说,总结过去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把握现在规划将来在笔者看来,中国社会科学的各个学科,都应该用理论自觉来总结梳理自己的过去,把握现在,规划将来,把理论自觉真正落实到自己的学科中,运用到自己学科的方方面面

只有理论自觉开出灿烂的花朵,中国社会科学才会结出中国特色的丰硕之果

 

注释:

[1]这是2012 6 14 日在国家行政学院首届学术报告会上的主题发言

[2]费孝通:对文化的历史性和社会性的思考北京〕《思想战线2004 年第2

[3]这一部分的主要内容我曾以理论自觉全面落实到中国社会学的各个领域为题,摘要地写成一篇2000 字左右的短文,作为于7 13 日举行的2012 年中国社会学会银川学术年会上的致辞,在开幕式做了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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