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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强 胡宝荣 当代中国网络思想动态及其反思  
  作者:李强 胡宝荣    发布时间:2013-09-13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当代中国网络思想动态及其反思

李强 胡宝荣

原文发表于:《毛泽东邓小平理论研究》2013年第1

该文被《人大复印资料<社会学>》2013年第6期全文转载;被《思想政治工作研究》2013年第7期摘录;

摘要:互联网自媒体的出现,改变了以往自上而下的话语权生产逻辑和传播模式,使话语权逐渐“去中心化”,呈现出扁平化、平民化的趋势,进而也使公共性得以产生。公共性的形成无疑极大地加速了社会进步的步伐。然而,当前中国互联网公共性仍然存在一定的不成熟性和非理性化,使网络思想出现空前的危机。网络思想危机的出现,虽与互联网自身一些特性有关,但也存在着一定的社会根源。所以,要想化解网络思想危机,应当网上网下相互结合,齐抓共管。不仅要加强舆论引导,进行网络立法,而且要加强社会建设,促进社会公平。

关键词:互联网;自媒体;公共性;思想危机;

互联网作为一种新媒介,自20世纪60年代诞生伊始,便以自身独有的功能和优势,不断带给世人以惊喜,并迅速在全世界普及。如今,互联网给世界带来的变化,已远远超出了人们的判断和预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互联网正改变着世界,也改变着中国。

  一、互联网与自媒体:从WEB1.0时代到WEB2.0时代

  与一些发达国家相比,互联网在中国的起步要稍晚一些,但其发展速度极快。从1989年中国开始建设互联网以来,仅在短短的20多年时间里,已发展成为世界第一大网,拥有网民人数最多,覆盖区域最广。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30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126月,中国的网民数量已达5.38亿,互联网普及率为39.9%,比20116月的36.2%增长了10.2%,比世界同期平均水平34.3%高出了5.6个百分点。 

  互联网对人们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的影响是有目共睹的,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互联网,并且也更加依赖互联网。古人语,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如今,在互联网时代,不出门不仅能知天下事,而且能办天下事。在互联网上,人们可以完成诸如办公、聊天、购物、休闲、娱乐等几乎一切社会活动。可以说,互联网正影响和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 

  特别是近些年来,随着网络技术的不断改进,互联网从WEB1.0时代向WEB2.0时代转变,给社会带来的变化更为深刻。相比之下,WEB2.0更加注重用户的交往互动作用。从WEB1.0WEB2.0的转变,实际上意味着互联网开始从原先的用户单纯读取时代向现在的读写时代发展。在WEB2.0时代,每个用户既是网络信息的浏览者,又是网络信息的制作者;既是网络信息的受传者,又是网络信息的传播者;既是网络信息的消费者,又是网络信息的生产者。根据DCCI发布的最新数据,20106月中国互联网发展出现了历史性的拐点,用户产生的内容流量超过网站专业制作内容流量,前者占互联网总量的50.7%,后者占47.32%。这也标志着中国正式步入WEB2.0时代。 

  WEB2.0时代的到来,从根本上打破了传统媒介的信息传播中心化结构,模糊了传统意义上传播者受传者的界限,建构起一种去中心的扁平式的信息传播模式,从而进入一个全民信息生产时代。每个用户都是网络主体,可以决定网络的内容,共同参与网络的建设。在互联网上,网民可以自由表达思想、发表观点、诉求利益。 

  可见,WEB2.0的出现,让互联网成为了每个人的自媒体(We Media)。自媒体又称个人媒体,是以现代化、电子化、数字化的手段,向不特定的大多数或者特定的单个人传递规范性及非规范性信息的新媒体的总称。自媒体的概念,最早是由美国IT专栏作家丹·吉尔莫(Dan Gillmor)2002年提出的。他在We the Media中这样写道:在过去的150年中,我们在本质上有两种确定的传播方式:一对多(书、报纸、广播和电视等),以及一对一(信件、电报和电话等)。而互联网则首次实现了多对多,少对少(many-to-many and few-to-few)的传播,由此对先前定义的受众与新闻制作者产生巨大影响,使两者间的界线变得更加模糊。”[1](p.26)而这一切改变主要源自互联网技术的革新。互联网从WEB1.0WEB2.0的转变让媒体仿佛一夜之间飞入寻常百姓家,人人皆为媒体,个个都是记者。媒体也从此披上了平民化的外衣。 

  尤其是近年来,微博的快速兴起,智能手机的普及,更让互联网作为自媒体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让自媒体朝着一个更加开放、更加自由的方向发展。微博等自媒体的兴起,让原本沉默的大多数找到了自己的话语舞台,让公众的话语权得到极大释放,从传统媒介中抢走了部分话语权。也正因为如此,传统话语权的格局开始渐渐发生变革。 

   

  二、话语权的变革与公共性的产生

  话语权,本质上应当是说话权利说话权力的统一。[2]所谓说话权利,就是有资格说话、有机会说话,这是话语权得以实现的前提。如果一个人连说话的资格和机会都没有,那么话语权也就无从谈起。说话权力则指的是说话的权威性、说话的影响力,即说话的主体对受众产生影响的能力。这是话语权得以实现的关键。因为只有当话说出来,能对受众产生影响,得到认同,形成共鸣,话语权才可以真正实现。 

  话语权在社会结构中的分布与资源占有情况、信息传播的方式息息相关。在传统媒介时代,媒体大多数都是在社会上层的掌控之下运行,接受上层的监督和审查,成为社会上层表达和行使话语的主要载体,所以话语权被垄断。社会下层则因缺乏表达自身话语的媒介和渠道,更多的时候是在扮演一种沉默者的角色。 

  可是,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自媒体的出现,这一切似乎正在改变。自媒体使社会上层长期垄断的话语权格局被打破。在自媒体时代,媒介向所有的人群和阶层开放,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媒体上发表观点、表达思想、诉求利益,不仅拥有了话语权利,而且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力。可见,话语权已不再是社会上层的专利,开始逐渐去中心化,并朝着扁平化、平民化的方向发展。可以说,自媒体的兴起实际上开启了一个话语权平民化的时代,造成传统话语权格局的根本变革。 

  话语权平民化带来的一个直接结果就是,公共性的产生。公共是与私人相对的一个概念,即与私人相比较而呈现的一种公共的边际范围。公共性也是在与私人性相比较时,才能获得它的规定性。在某种意义上,没有私人性,也就没有公共性,反之亦然。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指出:在高度发达的希腊城邦里,自由民所共有的公共领域(koine)和每个人所特有的私人领域(idia)之间泾渭分明如果说生的欲望和生活必需品的获得发生在私人领域(Oikos)范围内,那么,公共领域(Polis)则为个性提供了广阔的表现空间[3](pp.3-4)当然,虽说公共性与私人性之间有着明显的界别,但它们之间也非截然对立,而是相对的存在,国家与社会两者之间正是借助于公共性而相连。 

  公共性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笔者认为,公共性的产生,首先必须要有一个公开化、互动性的公共交往平台或公共空间。这也正是哈贝马斯所说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并不是存在于社会场域中的一个实际场所,而是存在于商谈会话中的一种公共空间。在哈贝马斯看来,正是在这种公共领域中,公共性通过公众持续地商谈交往过程而形成的公共舆论表现出来。所以说,公共领域或公共空间应是公共性得以产生的前提。如果没有这种公共领域或公共空间,公众没有商谈交往的平台,公共舆论就无法形成,公共性也就不可能产生。 

  事实上,中国社会的公共性之所以不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我们缺乏这样的公共领域或公共空间。众所周知,传统中国是一个家本位的社会,是完全建立在家庭或家族之上的社会。是家庭或家族而不是个人,构成了传统中国社会的最小、也是最基本的单位。个人几乎完全消解在家庭或家族之中。费正清曾说:中国家庭是自成一体的小天地,是个微型的邦国。从前,社会的单元是家庭,而不是个人。”[4](p.21)梁启超也说:吾中国社会之组织,以家族为单位,不以个人为单位;所谓家齐而后国治也。”[5](p.154)张东荪则说:中国的社会组织是一个大家庭而套着多层的无数小家庭。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的层系”[6](p.8)而费孝通则认为,中国社会是差序格局,西方社会是团体格局。这里的差序格局实际上就是以家庭或家族为本位,以亲属关系为主轴形成的社会圈子,每一个家庭或家族就是一个小社会圈子。正因为如此,在中国人心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将中国人囿于其中,从而使中国人缺乏公共生活,公共性也得不到很好的发育。正如有的学者所说,差序格局的社会构造不可能成为公共性发育和成长的沃土。[7]所以在历史上,中国人的家国观念很强,而社会观念或公共观念则相对较弱。 

  近代以后,中国的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对公共性建设进行探索。如民国时期在推进公共性建设方面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各种报刊的繁荣发展,政党报刊、商业报刊和同人报刊等都具备一定的公共性。有学者认为:报纸和学会是近代中国公共领域的核心组成部分,中国近代公共领域形成的重要标志,就是政论性报刊的出现。”[8]然而,当时的公共性主要局限于一些士大夫阶层和知识分子阶层,而且很多都带有明显的党派色彩和商业利益因素,不具有普遍的代表性。 

  新中国成立之初,新生的政权在公共性建设方面也有过一些尝试。如计划经济时期成立合作社,就是要建立人民群众自我组织、自我管理的公共平台,充分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性,使他们参与到国家和社会中去,这体现了一定的公共性。然而,历史证明,运动式的、街头式的公共性建设似乎并不适合中国,不仅没有在社会中建立健康有序的公共空间,也没有在人民生活中形成成熟理性的公共观念。 

  可见,公共性不足的问题乃是中国社会的沉疴,也是当前中国社会建设亟待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社会建设实际上也是公共性建设,构建公共商谈平台,让公众广泛参与到社会建设中来。 

  当下互联网的快速发展无疑为公共性建设提供了一个优质的平台,也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平台。互联网给了公众以平等的权利,每个人都可以对自己关心的问题发表观点,提出见解,进行商谈。正如有的学者所说:互联网作为一个新媒介,不仅改变了以往的新闻和信息传播格局,而且为公众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自由讨论公共事务、参与政治的活动空间。”[9]互联网的发展确实改变了传统的自上而下的舆论生成逻辑,建立起多维度的、上下互动的舆论形成机制,使舆论主体呈现出异质、多元和互为主体的特征,为公共性的产生提供了可能,搭建了平台。互联网公共性的产生,无疑会对中国社会进步带来极大的推动作用,从而加速社会进步的步伐。 

  然而,有了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并不意味着就必然带来公共性。因为公共性除了要有开放的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之外,还需要有理性的交往和沟通。也就是说,公共性应当是由具有独立人格的社会成员经过广泛的、理性的自由辩论和平等商谈而形成的,并为广大社会成员所承认。如果没有理性的交往和沟通精神,公共领域只是空的躯壳,公共价值无法得以完整呈现,公共性也不可能从根本上形成。理性的交往和沟通,应当说是公共性的生命线。[10]公共性应当是理性的呈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我国互联网所呈现的公共性仍然存在一定的不成熟性。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互联网自身带有一定的匿名性。在网络世界,网民通常是以某种虚拟的形象和身份与他人进行交往和沟通,交往行动也不再像现实中的社会行动那样依附于特定的物理空间和社会空间。互联网的这种匿名性无疑给网络舆论及公共性的形成带来了直接的伤害。如前所述,公共性的前提在于它的公开性和呈现性。当网民在公共议题的商谈互动中处于匿名状态时,无形之中就为其不负责任的言论和行为提供了掩护,网民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考虑后果。网民可以肆意发表言论,享受言论自由的快感,从而使个人以自由的名义伤害他人的自由成为现实,使网络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侵害他人的工具和自我发泄的场所。例如,一些网民散布谣言、披露隐私、发泄情绪、进行偏激的谩骂和人身攻击等,不仅给他人带来了极大的伤害,也给社会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三、网络思想动态及其社会成因

  互联网公共性的不成熟性和非理性化集中表现在网络思想中。网络思想的不成熟性和非理性化,大体上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泡沫化。泡沫化,可以说是当前网络思想面临的最为严峻的问题,也是当下网络思想繁而未荣的关键所在。网络思想泡沫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数量的急剧膨胀。随着WEB2.0时代的到来,每个网民都是网络思想的提供者,也是网络思想的传播者,这导致网络思想数量急剧增加。现在的问题已不再是过去的思想匮乏而是过剩。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烦恼,即如何从纷繁复杂的网络思想中选择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另一方面,质量的持续下降。由于网民身份的匿名性、思想表达的随意性,网络思想的质量或价值开始明显下降,大量毫无任何价值的言论充斥网络,既有一些哗众取宠、人云亦云的只言片语,也有一些侮辱谩骂、恶意攻击的低俗言论。

思想的价值贵在创新,贵在积极向上,贵在能够指导实践。[11]如果网络思想仅仅只是一些简单的重复或情绪的宣泄,既不经过理性提升,又不解决实际问题,那么这种思想是毫无价值的,只是一种思想的泡沫 

  第二,民粹化。互联网的发展让网络民粹主义随之盛行。网络民粹主义是一种以网络为载体的新型民粹主义。与传统民粹主义不同的是,网络民粹主义具有明显的非核心性——信息的开放式传播使得每个传播者既可能是人民,也可能是领导者”[12]正因为如此,网络民粹主义并没有形成自己完整而又系统的思想体系,有的只是一些特定的、分散的口号和诉求,常常表现为破而无立。 

  网络民粹主义抢占话语的一个主要策略,就是在舆论中利用话语标签或口号,将人民与官员、富豪简单地对立起来,以图将事情闹大。在民粹主义那里,人民与官员、富豪都是一些抽象的概念,人民是善良、正义的代表,而官员和富豪则是邪恶、不公的代表。于是,仇官和仇富也就成了网络民粹主义的核心口号,以赢得道德上的制高点。所以,在众多网络事件中,贪官富豪官二代富二代等成了网络舆论中最常见的字眼。 

  第三,情绪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前网络思想正被一种负性情绪所笼罩。互联网已逐渐成为部分网民宣泄不满情绪的场所。这其中虽然有众多社会现实的原因,但也与网民自身心智的不够成熟有关。 

  《第30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青少年和中青年在我国仍然是网民的主力军。截至20126月,我国40岁以下网民占总网民的82.3%,其中10-19岁为25.4%20-29岁为30.2%30-39岁为25.5%。青少年正处在心理断乳期,心理还不成熟,往往具有一定的叛逆心理,而且经常容易激动和盲从。他们倡导个性,追求自我,敢于挑战权威,敢于批判现实,但其中不乏一些极端化、偏激化的思想言论,最为典型的表现就是愤青。实际上,互联网中的很多负面情绪都是由少数愤青式网民挑起的,然后接踵而至的网络哄客开始口诛笔伐,引来众多网络看客的围观,从而变成互联网上众人的狂欢。他们肆意宣泄情绪,矛头直指权威,试图解构权威,并且容不下不同的声音。如果有人发表相反的意见,可能立即招来众多网民的围攻,结果不是被板砖拍死,就是被口水淹没;相反,若有相同观点出现,则很容易达成共识,从而抬高基调。由此形成的网络思想,不免带有一定的非理性、情绪化甚至暴力化色彩。比如2012年,曾出现了多起微博约架事件,多因网民彼此之间意见不合,试图通过约架应架的暴力方式解决。 

  第四,碎片化。微博的兴起已对先前的论坛/BBS的网络思想霸主地位构成挑战。特别是当微博与智能手机结合在一起以后,微博的优势则更加明显。它使网民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工具的限制,可以随时随地记录生活、表达思想、分享快乐、珍藏记忆,从而构建一个范围广、人数多、沟通便捷的话语平台。于是,原先论坛/BBS和博客当中的一些意见领袖开始大量流失,纷纷转战微博,使得包括天涯社区在内的一些资深论坛的贴文水平下降。微博开始逐渐取代论坛/BBS,成为网络事件的重要发源地和网络思想的集散地。 

  可是,由于微博信息在篇幅上比博文或论坛帖文要小很多,文本字符限定在140个字符内,所以在思想的广度和深度上会欠缺很多。微博往往表达的主要是一些思想碎片,或者说是一些碎片化的思想。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认为,当前我国正面临着网络思想危机,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整个网络生态,甚至社会生态。网络思想危机的出现与公共性的不成熟性和非理性化表达有着直接关系。但是,我们也必须认识到,网络思想危机的出现也有一定的社会根源。 

  思想源于现实。网络思想中的一些新动态和新变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社会现实中出现了一些新形势和新情况。当前,我国正处在社会转型的特殊时期,社会转型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变化无疑是根本性的变革。社会转型中遇到的各种新的深层次问题势必都会在网络思想中得以体现和发酵,如社会公平、公众参与、权力腐败等无不是网络事件的引爆点,也是网络思想的催化剂。 

  首先,社会公平迎来大考,社会建设任重道远。改革开放30多年来,我国的各项事业都取得了显著成就。可是,相比经济建设而言,我国的社会建设相对落后,出现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尴尬局面。有社会学家甚至认为,目前我国的社会结构至少落后于经济结构15年。[13]经济建设和社会建设是一个国家最基本、最重要的两个方面,两者互为基础、相互支撑。经济建设不能孤军奋进,社会建设可稍后于经济建设,但应有一个合理的限度。 

  目前,我国正处于社会建设的关键时期。社会建设的实质在于促进社会公正,改善社会民生。孔子说: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论语·季氏》)。社会严重不公,贫富差距过大,势必会引发社会底层民众的强烈不满,出现心理失衡,导致仇富、仇官心理情绪蔓延。当这种不满情绪和心理失衡延伸到网络,就表现为各种非理性的谩骂诋毁、情绪宣泄和网络暴力。互联网中的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是社会转型过程中必然要遇到的。要想消除这种声音,只能通过促进社会公平来实现。所以说,当前我国已经到了亟须加快社会建设的时候了。 

  其次,利益表达机制欠缺,社会不满情绪积压。目前,我国现有的利益表达机制仍然存在种种缺陷,尚未建立有效的自下而上的社会利益表达机制,导致公众的利益诉求得不到有效表达,不满情绪得不到有效释放,长期扮演沉默者的角色,处在边缘化的地位。这样,社会不满情绪势必大量积压,迫切需要发泄的出口。互联网正好就是这样一个出口。 

  然而,底层网民由于在互联网上没有庞大的粉丝群和很高的关注度,所以在表达利益诉求时一个经常性的策略,就是抢占道德制高点,将自己置于弱者的角色,以期博得同情,引发网民关注。道德化的抗争、情绪化的宣泄,成了底层网民诉求利益的基本途径。因此,互联网中经常充斥着各种对于权威的质疑声音,对于现实的批判情绪,使网络思想带有明显的情绪化色彩和非理性因素。很多网络事件都是在骂声中形成,在骂声中发酵,体现了网民极大的愤慨和不满情绪。 

  再次,权力腐败日益严重,公众渴望政治参与。由于公权力长期得不到有效的约束,腐败现象愈演愈烈,不仅对政府公信力造成严重影响,也对社会的和谐稳定构成极大威胁。在许多公众的心目中,几乎是无官不贪。这虽属偏激之言,但却流传甚广,导致政务信任严重流失,甚至出现政府辟谣、越辟越谣的现象。国无信不立,政无信不稳。胡锦涛在党的十八大报告中明确指出:反对腐败、建设廉洁政治,是党一贯坚持的鲜明政治立场,是人民关注的重大政治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就会对党造成致命伤害,甚至亡党亡国。反腐倡廉必须常抓不懈,拒腐防变必须警钟长鸣。”[14](p.54)

  所以,网民对腐败问题也表现出更高的关注,仇官心理不断蔓延。正义网发布的《2012年中舆情报告》显示,选任腐败成了网民最为关注的主题。很多网络事件之所以热,是因为里面都含有官员权力腐败等元素。与此同时,民众反腐情绪也日益高涨。公众渴望政治参与,进行舆论监督,但却憾于缺乏渠道。互联网的发展无疑让网络反腐成为一种新的力量。 

   

  四、网络思想危机与应对

  网络虽属虚拟社会,但与现实社会并非完全割裂,而是现实社会的扩展和延伸。因此,网络思想危机的化解不仅要做好虚拟社会管理,而且要做好现实社会管理。 

  ()优化资源配置,促进社会公平 

  上文已述,网络思想中的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大程度上源自现实中存在的各种社会不公平。所以,网络思想危机的化解,首先应当从优化资源配置,促进社会公平入手。 

  公平并不等于绝对平均或平等。因为,绝对平均或平等看似公平,但在本质上却造成了另外一种不公平或不平等,即对能者或贤者的剥削,从而严重影响社会成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乃至影响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公平实质上是一种合理的差别[15]“差别的原则就是对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的安排应能使这种不平等不但可以合理地指望符合每一个人的利益,而且与向所有人开放的地位和职务联系在一起。”[16](p.66)换句话说,一个公平的社会,应当是社会上每个人都能尽可能地从社会经济不平等中获得收益,让社会上层永不松懈,让社会中层永不满足,让社会下层永不绝望。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化解网络思想危机,谱写社会和谐之声。 

  ()推进网络问政,增进官民互动 

  公众政治参与不足,官民沟通渠道不畅,应当说是目前政务信任下降、仇官心理蔓延的主因。长期以来,政府已习惯于自上而下的社会管理模式和话语传播模式。而公众则因缺乏参与社会管理的有效渠道,声音经常被权威声音所淹没,利益诉求无法得到有效表达,不满情绪无法得到及时排解。久而久之,公众长期压抑的不满情绪,就会成为最不稳定的社会因素。 

  因此,政府除了需要不断规范自身行为之外,还应增强自身信心,推进网络问政,鼓励公众参与,增进官民互动。网络问政,应当说是公众进行政治参与的一条便捷渠道,同时也是政府打捞底层声音的一条有效途径。通过网络问政,政府与公众之间进行持续互动,不仅使政府的行为得到监督,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而且使公众的声音得到了表达,从而可以有效增进官民之间的理解和信任。而政务微博应是未来网络问政发展的一个新的思路。微博作为一种自媒体,政府也可以把它变成一种与公众互动的公媒体。微博的及时性、便捷性是任何传统媒体所不能企及的。政府办好政务微博,及时播报政务信息,不仅可以方便民众办事,接受民众监督,树立良好的政府形象,而且可以快速地抢占舆论先机,及时澄清一些事实,避免谣言的形成和传播。 

  ()加强舆论引导,净化网络环境 

  随着WEB2.0时代的到来,众声喧哗势必会成为未来网络发展的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也将成为未来网络生态的一种常态。众声之中经常会夹杂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如谣言、谩骂等,这是难免的。事实上,当不和谐的声音还没有出现时,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但如果不和谐的声音过强,甚至盖过主流的声音,那么势必会对网络生态,乃至社会生态构成极大威胁。所以,化解网络思想危机的一个关键环节就是加强舆论引导,净化网络环境,让不和谐的声音尽可能地降到最低。 

  我们一是要做好网络舆情的监管,及时把握网络热点事件,准确掌握网民思想动态,了解网民的兴趣点、关注度,从而有的放矢制定舆论引导策略,进行舆论引导。二是要充分发挥传统主流媒体的导向作用。传统主流媒体在长时间的发展过程中,已建立了牢固的公众基础,能够得到公众更多的信赖。所以传统主流媒体可与现代网络媒体有机结合,利用自身牢固的公众基础,做好舆论导向作用。三是要重视意见领袖的引导作用。目前,意见领袖一般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享有很高的关注度,所以他们对网络思想舆论的影响甚至超过广大媒体。因此,加强网络舆论引导,应高度重视意见领袖的作用。一方面,要引导既有意见领袖,使其更多地发挥正能量:另一方面,要培养更多的新的意见领袖,强化主流声音。 

  ()强化法制管理,进行网络立法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而虚拟社会也离不开现实规则。网络上之所以充斥着各种谣言、诋毁、谩骂等现象,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目前互联网还没有建立起切实有效的规则,没有网络立法。在互联网上,网民可以任意行事,不受现实规则约束,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也是网络思想非理性化和不成熟的一个直接原因。 

  所以,网络管理离不开网络立法。网络立法是网络行为规范化的准则,也是网络管理法制化的基础。只有进行合理的网络立法,建立现实的网络规则,让网络走上法制化的轨道,网民的权利才能真正得到保证。因为,法律所达之处,权利才能容身。 

  总而言之,网络思想危机的化解、网络舆论生态的维护,应当是网上网下齐抓共管、彼此协调、相互合作,从而共同推进网络思想朝着更加健康、更加和谐的方向发展。网下,加强社会建设,化解社会矛盾,从源头上管理化解思想危机;网上,加强舆情监管,进行舆论引导,从终端上化解网络思想危机,从而促进互联网公共性朝着更加理性、更加成熟的方向发展。 

   

  参考文献: 

  [1]Gillmor, D. We the Media: Grassroots Journalism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O' Reilly, 2004.

  [2]郑杭生.学术话语权与中国社会学发展[J].中国社会科学,2011(2).

  [3][]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M].曹卫东等译.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

  [4][]费正清.美国与中国[M].张理京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9.

  [5]梁启超.新大陆游记[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

  [6]张东荪.理性与民主[M].上海:商务印书馆,1946.

  [7]李友梅等.当代中国社会建设的公共性困境及其超越[J].中国社会科学,2012(4).

  [8]许纪霖.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以上海为例[J].史林,2003(2).

  [9]闵大洪.网络舆论民意表达的平台[J].青年记者,2004(10).

  [10]高红.公共性的产生与公共性的生产[J].学海,2011(1).

  [11]谢志强.网络思想泡沫隐忧[J].人民论坛,2012[22].

  [12]陈尧.网络民粹主义的躁动:从虚拟集聚到社会运动[J].学术月刊,2011(6).

  [13]陆学艺.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变动中的社会建设[J].甘肃社会科学,2012(6).

  [14]胡锦涛.坚定不移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前进 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而奋斗[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15]郑杭生.社会公平与社会分层[J].江苏社会科学,2001(3).

  [16][]罗尔斯.正义论[M].何怀宏,何包钢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李强,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胡宝荣,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在站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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