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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路路 杨娜 社会变迁与阶级分析:理论与现实  
  作者:李路路 杨娜    发布时间:2016-07-12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社会变迁与阶级分析:理论与现实

李路路 杨娜[]

原文载于:《社会学评论》2016年第2期(文章内容请以原发刊为准)

 

内容提要:“阶级”是对社会不平等、社会矛盾与冲突进行分析的概念工具。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其显著特征是“敌对阶级理论”。20世纪中叶以来世界所发生的巨大变迁,使得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面对严峻挑战。现代阶级理论是适应新的社会分化和社会形态多样化的产物,远远超出了生产资料所有制和敌对阶级的范畴。阶级是社会权力的基本形式;而社会是不同阶级之间争夺对资源和机会的控制权的场域。如果能够拭去附在阶级概念上的种种曲解、误解,而不是谈虎色变或因袭僵化,“阶级”概念仍然是分析权力、利益、社会不平等以及相应的社会矛盾与冲突的强有力的概念工具。

关键词:阶级 敌对阶级 现代阶级理论 社会权力

 

阶级曾经是、现在也在很多人那里是一个应该被唾弃的、或者是“敏感的”概念,一些人往往将阶级概念和“文化大革命”联系在一起;阶级意味着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暴力斗争,意味着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统治的社会革命。但事实并非如此。本文将从当前中国社会中再兴起的阶级分析出发,尽可能还原阶级分析的学术和理论意义,并讨论社会变迁与阶级分析的联系。

一、研究问题:“阶级”之热点

无论是从意识形态出发还是从学术层面出发,阶级问题作为一种理论思潮,都早已或公开、或隐秘地成为热点,来自不同视角、不同背景、乃至不同“阵营”的人,近些年都对阶级问题给予了愈来愈多的关注。2014年,《红旗文稿》发表文章《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并不输理》提出,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仍贯穿着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阶级斗争的主线索,这就决定了国际领域内的阶级斗争是不可能熄灭的,国内的阶级斗争也是不可能熄灭的”(王伟光,2014)。2015年,《马克思主义研究》发表署名马学柯的一篇文章提出:“我们知道,阶级观点、阶级斗争理论、阶级分析方法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核心理论,是否承认阶级斗争理论和无产阶级专政学说,是判断真假马克思主义的试金石。……只要坚持阶级观点,拿起阶级分析的武器,(各种错误思潮)[] 的政治实质就会暴露无遗”(马学轲,2015)。如果说在此之前有关阶级的讨论还有些遮遮掩掩,经常使用一些替代概念的话,这些文章则旗帜鲜明地使用“阶级”作为概念工具讨论当代中国社会的问题,将阶级分析推到了理论研究的前台。

其实,至少在2002年,[] 学术界就已经开始使用“阶级”的概念来分析中国社会的转型,只不过当时由于一些原因,被管理层用“阶层”概念代替之。本文作者曾经使用“范式转移”来描述阶级分析的“再”兴起。[] 与王文等不同的是,那些分析大多不是在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意义上使用阶级概念;而且值得注意地是,经典马克思主义传统的学术和意识形态也不是这一“热点”形成的始作俑者。但是,在本文作者看来,王文等则是在经典马克思主义意义上讨论阶级问题,再加上王文等发表后所引起的巨大反响,使得有必要首先对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做出分析,并从这一路径出发理解当前的阶级分析问题。

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并非如有些文章所说的那样,“只要坚持”就万事大吉。它所遇到的挑战和需要解决的问题,直到今天仍然远未获得科学合理的回应。

二、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所遇到的挑战[]

(一)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敌对阶级理论

众所周知,列宁(1965)曾经给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概念下了一个权威定义,这里无需赘述。概括起来,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至少包括如下基本论断:

阶级形成的基础:生产资料私有制。

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决定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结构日益简单化和两极化,即分裂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个阶级。基于生产资料占有关系而形成的阶级关系是剥削关系;以阶级为基础的利益矛盾与冲突因而是对抗性的、你死我活且不可调和的。

阶级斗争是推动社会革命和历史前进的基本动力。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经过无产阶级专政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历史时期,历史上的阶级最终走向消亡。因此,阶级是历史现象。

如果以上的理解是正确的话,可以看到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具有一个十分显著的特征,即它基本上属于一种“敌对阶级理论”。所谓“敌对阶级理论”,是指它所强调的阶级存在及其阶级关系,是敌对阶级之间的关系,是和剥削、压迫、革命、专政、“你死我活”等概念联系在一起,阶级之间的利益对抗是“零和”关系。

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在其形成的年代,曾经产生了巨大的历史作用,影响了几十亿人口和几十个国家的历史命运,中国社会主义革命的成功是这一理论的最大成果。但是,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在巨大的社会变迁面前,从理论到现实,都开始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而且这一“试金石”、“照妖镜”在回应过程中留下的问题比起解决的问题要多得多!

(二)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敌对阶级理论遇到的挑战

一般来说,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形成的时期,基本上属于工业化时期。自那时起,它所诞生并在其中发展起来的社会发生了巨大变迁。

1、发达资本主义社会

早在19世纪末起,资本主义社会的形态就已经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随着资本主义生产组织形式的改变,大型生产组织的管理和技术进步对于生产率的提升具有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原来的工人阶级队伍中,或者说在被雇佣的劳动者中,逐渐凸显出了一些特殊群体,即管理人员和专业技术人员。他们和传统的、作为直接生产者的工人阶级一样受雇于资本家,但在其他几乎所有方面都和传统工人阶级越来越分离。这些人增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规模越来越大,而传统工人阶级的规模和重要性、影响力逐渐下降,到20世纪中叶,这一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以管理人员和专业技术人员为主体的这部分雇佣劳动者,逐渐构成了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就业人口的主体。它们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白领”。

中产阶级的出现和发展,使得经典马克思主义关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两分阶级理论受到极大冲击和挑战:它们还是工人阶级或无产阶级吗?它们是相对独立的社会群体或阶级吗?如果它们是相对独立的阶级,那么它们和其他阶级,例如资产阶级、传统的工人阶级是什么关系?剥削、对抗?他们的历史作用是什么?它们会和传统的工人阶级联合起来推翻资本主义吗?还是他们是资本主义社会矛盾与冲突的缓冲层,因而是资本主义社会新的稳定器?与之相应地,传统工人阶级的历史地位、历史命运是否会因此而发生变化?所谓“中产阶级问题和挑战”成为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所遇到的最严重问题和挑战。

正统马克思主义和非正统马克思主义以及非马克思主义理论等都对此做出了回应。[] 在正统马克思主义的传统上,出现了如“无产阶级化理论”、“新工人阶级理论”、“新小资产阶级理论”等众多回应,而非正统和非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传统,则在学术界最终形成了系统的“新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和“新韦伯主义阶级理论”。后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基于社会的复杂化,承认阶级关系和阶级结构的复杂化,赋予“中产阶级”相对独立于传统资产阶级、工人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之外的新的阶级位置。而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依然是混乱一片,众多回应虽喧嚣一时,最终都没有站住脚成为主导理论,甚至没有和后两种理论传统形成鼎足之势,大多昙花一现,现在已经被人忘记。

2、传统社会主义社会

挑战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不仅仅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新变化。

社会主义社会的建立和发展,不仅是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伟大实践,而且也向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提出了新的问题,即:社会主义社会消灭了生产资料私有制、从而消灭了“经典”的资产阶级后,这个社会是否还存在阶级?特别是,是否还存在(经典)资产阶级那样的敌对阶级?

即使是从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出发,实际上也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回应。

一种回应是,社会主义革命消灭了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和市场经济,因此,所谓经典的资产阶级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已经不复存在,大规模的阶级斗争已经成为过去。这时,作为敌对阶级,在国际上资产阶级还存在,在国内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等敌对分子还存在。与此同时,由于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生产资料的公有制还存在程度上的差别,由此导致了以全民所有制为基础的工人阶级和以农村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农民阶级两个阶级的长期存在。但这种阶级差别和阶级关系已经完全不同于与资产阶级的敌对关系。

另一种回应是,社会主义社会依然存在敌对的资产阶级。列宁有一段名言,他说,只有那些既承认阶级斗争,同时也承认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上升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需要镇压拼死反抗的资产阶级(敌对阶级)。他并且指出,无产阶级专政对介于资本主义和"无阶级社会"即共产主义之间的整整一个历史时期都是必要的。

列宁的理论有其形成的历史条件,也为后来中国社会主义的实践提供了理论基础。

如前所述,敌对阶级还存在吗?存在。其实,这时这一界定在理论上就已经出现问题: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是敌对的“阶级”吗。[] 当然,在这一逻辑上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式的演绎:资产阶级还存在,不再仅仅是那些“分子”,而是共产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党内资产阶级。因此,无产阶级专政是必要的,革命与反革命、复辟与反复辟、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斗争,依然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主要矛盾。

这一被称之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及实践,已经被证明不仅是错误的,对于当代中国社会来说是灾难性的!即使在学术和理论逻辑上,这一理论也从未得到有效论证,例如,阶级的基础是什么?经典马克思主义所讲的生产资料所有制是否还是阶级形成的基础?政治选择和意识形态是否能够成为新的阶级形成的基础?与生产资料占有相比,二者能够相互替代吗?

有些“诡异”地是,党内资产阶级理论和西方中产阶级问题在方向上有异曲同工之处,尽管在理论逻辑和内容上大相径庭。因为中产阶级问题也具有这样的性质,即:人们不能、也无法从生产资料所有制角度、或者无法仅仅用生产资料所有制因素,去界定它们的社会地位或阶级地位,必须引入新的因素,如权力、技能等,具体可参见新马克思主义(参见Wright et al.1989Wright1997)和新韦伯主义(参见Goldthorpe1982Erikson and Goldthorpe1992)的阐释。大相径庭之处在于:它们二者引入的新因素,不是意识形态或价值观,而是客观的社会关系,例如,权力关系,雇佣关系,甚至是委托-代理关系等。

除去敌对阶级的问题之外,曾经走上前台的所谓人民内部的三大差别,会在向共产主义过渡的过程中逐渐消亡吗?还是会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不仅存在而且还会发展,以至于在新的阶级理论视角下,可以被看作是新的阶级化的基础呢?倾向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3、转型社会

在一般意义上,那些经历了由中央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社会主义国家,都被称为“转型社会”。但是,人们非常清楚,苏东的社会转型与中国的社会转型有着本质区别。因此,本文讨论的是中国的社会转型过程,“社会转型”不过是一个简明、方便的概念,主要是指体制改革以及体制改革所带来的社会变迁。

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社会转型给当代中国社会带来了两个巨大的变革:第一,市场化。市场机制取代中央计划分配机制,在社会资源与机会的分配过程中开始发挥决定性作用。第二,社会日益分化且多元化。[] 人们在社会经济地位、生活消费模式、政治意识形态、观念价值选择等诸方面之间的差别日益显现,乃至形成巨大差别(例如,收入差别和财富差别)。正因为转型社会的市场化和社会分化且多元化,如前所述,使得阶级问题再次走上前台,成为一个“热点”问题。[]

只不过对于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来说,转型社会提出的问题和挑战更为复杂、尖锐。

首先,一个老的问题:转型社会存在敌对阶级吗?王文等清晰表达了肯定的观点,但“老”问题依旧:国内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何以成为阶级?是否可以以此定义出新的阶级形态?

更为复杂地是,转型社会的特殊性在于:第一,不同于传统社会主义社会,它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生产资料私有制,[]并且让市场机制在资源分配中从辅助性作用到基础性作用,再迈向决定性作用。没错,在中国共产党领导和社会主义基本制度下,起决定性作用的市场机制和大规模生产资料私有制不同于资本主义基本制度下的类似状况,但是,对于传统社会主义社会来说,这毕竟是根本性的变革。它们与阶级形成有什么关系,依然是没有得到合理解释的问题,特别是它们与敌对阶级的关系问题。

其次,一个貌似新的问题:大规模的市场转型和持续的社会分化,是否会导致在转型社会中形成新的其他阶级(当然,是在新的阶级概念下),例如,中产阶级?关键的问题是:当高度集中的再分配体制逐渐转型以后,转型社会是否会“类似于”当年的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和进入建设时期的传统社会主义社会,同样存在社会结构复杂化、因而阶级结构复杂化的状况?当代中国社会学的阶级理论,已经提出了多种阶级图式。但是,它们依然是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在理论上不能完满解释的,甚至是不能解释的,因为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是生产资料私有制、两分阶级结构和社会革命取向的阶级斗争为基础。

 (三)小结

上面基于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所做的讨论表明:经典之后其实再无“经典”,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所遇到的问题和挑战,远远超出了它所提供、所能提供的科学解释。即使是敌对阶级理论,也面临理论和现实的挑战。更为重要地是,当前中国社会所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敌对阶级问题,至少和敌对阶级理论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问题是:当前中国社会的分化是否已经启动或催生了新的阶级化过程。当前中国社会的不平等以及相应的矛盾与冲突,是否应该在新的阶级概念基础上得到更好的解释。社会治理体制的创新是否应该充分考虑社会的阶级结构。党的领导和国家体制是否应该充分考虑新的阶级结构。对于中国社会来说,这是全新的问题和挑战。从现实角度看,这涉及到中国社会权力结构的变革和面临的挑战。

三、社会转型与权力结构变革:阶级的视角

(一)社会权力[11]-阶级

从某种社会学的视角看,社会即是不同阶级之间争夺对资源和机会的控制权的场域。社会结构和社会秩序的结果最终反映了分配或获取社会资源与生活机会的权力。阶级[12]是社会权力结构中的主体,是占有某种资源或资本、因而具有某种权力的社会群体或社会集团;同理,阶级也是以追求社会资源和生活机会的占有及其相应社会权力为目标的利益集团。[13] 因此,阶级是社会权力的基本形式。阶级结构即是这些占有某种资源、拥有某种权力、通过阶级之间的封闭与排斥、合作与竞争、剥削与支配、对抗与冲突等多种关系形式而形成的权力分配格局。占主导地位的阶级决定了社会结构和阶级结构的基本特征,其基本利益和意识形态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社会的变革。

资源和机会是获取权力的条件和基础,而权力又助力于资源和机会的获取,二者之间具有高度的相关性。

众多阶级论者在社会变革面前,用新的视角和概念丰富了原有的、包括经典马克思主义在内的阶级概念,既保留了阶级概念的深刻性,又拓展了它的开放性,借助一系列新的概念,形成了新的阶级概念。这些新的阶级概念,和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概念既有基本联系,又有很大区别。说存在基本联系,是说新的阶级概念依然是基于社会关系的不平等或对立、按照社会关系来定义的,阶级结构依然是关系性的结构。在阶级分析理论看来,基于社会关系的不平等或对立所形成的阶级地位是人们最基本的社会地位,阶级差别是最基本的社会差别,阶级关系是最重要的社会关系,阶级是最主要的利益集团,基于阶级的社会矛盾与冲突是最基本的社会矛盾与冲突,阶级地位和阶级关系是影响人们行为和态度最重要的自变量。因此,阶级分析是更为深刻的社会分析。[14]

新的阶级概念与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概念之间的区别在于:

第一,权力关系为核心。与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概念单纯强调生产关系不同,新的阶级概念认为社会关系的其他形式,例如权力关系、网络关系等,都是社会关系的基本形式。在分析社会不平等以及社会矛盾与冲突问题上,权力关系在现代社会中具有比生产关系更为普遍的适用性,是在各个社会领域中都普遍、直接存在的社会关系。反之,生产关系只是人们在直接的物质生产过程中形成的社会关系,生产资料的占有只是权力的物质性来源。由此出发,阶级形成的机制也不再仅仅是基于生产资料占有关系产生的剥削,社会封闭与排斥、直接结构化和间接结构化、雇佣关系的分化、矛盾阶级位置和多元剥削等,都是阶级形成的机制。

第二,阶级地位多元化。由于权力的资源和基础是多元的,人们的权力地位不再仅仅限于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而是取决于多种资源的占有状况(例如,基于物质生产资料,组织权力,知识技能,地位等级,社会声望等),这些资源在现代社会中都已经具有了相对独立的意义。纵然是剥削,其产生的基础也不再限于物质生产资料的占有,组织权力、知识技能等,都可以成为剥削的基础。

第三,阶级关系多样化。不同资源或资本因其均属于社会权力的不同维度,相互之间具有相互转化的性质,而不是“决定—被决定”的关系。因此,阶级关系也不再仅仅是剥削关系、敌对关系或对抗性关系,也有可能是支配关系、竞争关系,矛盾与冲突关系等。在这样的视角下,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即使是单纯的经济斗争,也不应该再被看作是对“正统”阶级关系的“偏离”,而应该被看作是两个阶级之间众多关系形态之一。阶级分析的意义不再仅仅是或一定是“社会革命”的表达,而只是被认为相对于其他分析来说,对社会现象的分析更为深刻。“生活机会分配”和“社会革命”不过是长长的分析谱系的两端。即使是面对社会矛盾与冲突,阶级分析也不因阶级意识和阶级斗争的碎片化而丧失意义,因为它揭示的是大量社会矛盾与冲突的基础或实质,它将纷繁复杂的社会矛盾与冲突归结为几个最基本的阶级关系,将纷繁复杂的利益追求归结为以阶级形式存在的权力主体对社会权力的追求。

之所以陈旧的阶级概念还在社会和理论界大有市场,只不过是因为一些人仅仅熟悉以生产关系、社会革命等概念为核心的经典马克思主义阶级概念,并且当代中国社会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内经历了共产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那样大规模的革命而已。

(二)社会转型—社会权力结构分化—阶级化

在对当前中国社会的转型分析中,本文特别强调的是权力结构视野下的阶级关系和阶级结构。

社会权力结构分化

如前所述,中国社会的转型导致的社会结果之一,是中国社会由过去高度集中和同质化的社会转向一个日益分化且多元化的社会。

社会分化的集中体现是社会权力结构的分化,意思是指:改革开放以来,权力资源一直在经历一个由集中的权力中心向社会扩散的非集中化的过程,直到今天限制、规范国家权力,仍然是改革的核心目标。资源和生活机会的分化且多元化,意味着权力基础(来源)和权力结构的分化且多元化,依据相对独立于国家所控制的社会资源与生活机会而形成的权力主体逐渐成长壮大。

阶级化

在权力结构纷繁复杂的分化过程中,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分化,是社会的阶级化,即以阶级的形式所构成的新的权力主体,也可称之为以阶级为基础的新的利益群体,也是未来影响社会权力结构变化的最重要因素。

在传统的工业社会中,最重要的资源和机会是经济资本(或物质生产资料)。在当代社会中,如前所述,最重要的资源和机会已经由经济资本独占鳌头转变为多元的,包括经济资本,组织权力,知识技能,社会声望,社会网络等几个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资本”类型。在此基础上,当今中国社会已经形成了这样几个基本阶级:有产者阶级,管理人员阶级,[15] 专业技术人员阶级,工人阶级,农民阶级,自雇佣者阶级,社会底层阶级(失业者,领取救济者等)。如果考虑到一些其他标准,例如,工作组织的规模,社会声望的高低等,以及在当代中国具有特殊意义的资源和机会分配制度等,例如,国有制组织和非国有组织,“单位体制”,户籍制度等,可以构建出更为具体的阶级结构。

国内学者从不同的理论视角出发,对中国社会的阶级化和阶级结构进行了初步系统的研究,提出了不同的竞争性框架,反应了不同的分析思路。

(三)阶级结构—权力结构

当代中国社会的权力结构及其变革,最终取决于这些阶级之间的关系及其变革。

第一,作为社会权力运作的基本形式,阶级地位和阶级关系根植于社会的权力地位和权力关系之中;作为最基本、最稳定的权力主体,阶级结构是社会权力结构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阶级”是分析当代中国社会的权力分化、权力不平等以及权力矛盾与冲突的强有力的概念工具。

第二,如果在中国社会转型的过程中,权力结构和阶级结构的分化过程不可避免(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而且按照本文的分析逻辑,除了敌对阶级之外,上述分化过程更意味着新的权力主体的形成,权力结构和阶级结构的调整就是必然的。其中的道理显而易见。

第三,社会权力结构的重组,是当前乃至未来中国社会治理体系创新的核心问题。其意义是:中国社会正在从一个高度集中的社会权力结构逐渐转型为一个日益分化且多元化的权力结构,从高度同质化的“人民”逐渐转型为分化了的不同阶级主体,这一过程几乎已是不可逆转的。如何将分化了的群体和分化了的权力整合在一起,既激发活力,又保持秩序,这是本文讨论阶级分析的根本意义,因为如何整合是一个问题。在什么基础上整合、整合谁更是一个问题,而且是“如何整合”的一个前提性问题!

在这个意义上,尽管本文强调了阶级概念和阶级分析,但与敌对阶级理论不同,更多地是考虑中国社会权力结构分化和阶级化的过程提出的新问题,即:不是基于敌对阶级的斗争,而是基于不同阶级的权力主体的整合。在这个意义上,权力结构和阶级结构的理念最重要,而具体的阶级结构尚可进一步研究。在一般意义上,“阶级”概念在讨论中国社会的分化和挑战中并不一定具有唯一的重要性,关键是哪一种概念工具能够深刻、准确地揭示人们围绕社会权力的追求,区分不同的社会群体或社会集团,从而确定最重要的权力主体和行动主体,然后才是如何整合的问题。只不过在本文作者看来,如果能够拭去附在阶级概念上的种种曲解、误解,根据新的变化发展阶级概念,它仍然是分析权力、利益、社会不平等以及相应的社会矛盾与冲突的强有力的概念工具。围绕阶级的讨论也许没有那么敏感,至少实践证明,在学术界已经存在了10多年的阶级(阶层)讨论,并没有带来多少负面的影响;反之,现在唯一可以公开亮相的敌对阶级理论,却引起了巨大的社会争议。

“国家是统治阶级的权力组织”,问题在于还存在其他的权力主体;“国家是阶级斗争的工具”,问题在于阶级结构已经发生了变革。无论是“三个代表”还是“从社会管理到社会治理”,以及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的“创新、协调、开放、绿色、共享的发展理念”,在本文看来都是对变革做出的积极回应。

社会分化集中表现为权力结构的分化。权力结构的分化归根结底是阶级的分化,权力结构的冲突归根结底是阶级的冲突,权力结构的整合归根结底是阶级的整合。

 

参考文献:

李路路、陈建伟,2011,《20082010年国内社会分层研究综述》,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主编《中国社会学年鉴2008-2010》,北京: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列宁,1965,《伟大的创举》,《列宁全集》(第2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马学轲,2015,《2014年意识形态领域十个热点问题》,《马克思主义研究》第2期。

王伟光,2014,《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并不输理》,《红旗文稿》第18期。

Wright, Erik O., Uwe Becker and Johnanna Brenner. 1989. “A General Framework for the Analysis of Class Structure.” in The Debate on Classes. London: Verso, 3-43.

WrightErik O. 1997. Class Counts: Comparative Studies in Class Analysis. Cambridge, Mas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oldthorpe, John.1982. “On the Service Class, Its Information and Future.in Giddens and G. Mackenize, eds. Social Class and the Division of Labor. Cambridge, Mas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62-165.

Erikson, Robert and John Goldthorpe.1992.The Constant Flux: A Study of Class Mobility in Industrial Societi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 作者简介:李路路,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会分层、单位制、现代化。

 杨娜,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化研究。

[] 括号内的文字是本位作者为了简便而对原文进行的简写。

[] 更早的时间,当时国家社科基金就设立了有关阶级理论研究的课题。

[] 即:新时期的阶级分析完全不同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但在概念形式上仍然使用的是“阶级”概念,故称之为“再兴起”。关于阶级分析的所谓“范式转移”的讨论,可参看作者相关论文(李路路、陈建伟,2001)。

[] 所谓“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主要是指直接来自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著作的阶级理论,而不是后人诠释的所谓马克思主义。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创立时期形成的理论。

[] 正统马克思主义是指不仅接受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而且接受经典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和价值观。而非正统马克思主义主要是指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但主要是将其作为一种学术性理论,而不是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上全盘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

[] 即使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也还是沿用了这一传统的说法。但是,同“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的阶级斗争这一概念存在理论和逻辑上的问题。在学术上,“敌对阶级”和“敌对分子”(包括“敌对势力”、“反革命分子”,甚至“刑事犯罪分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指基于特定社会关系而形成的一个社会集团,后者是指一些具有共同政治特征的人的集合。后者对于国家来说几乎在任何社会都存在,而特定阶级将随着社会关系的改变而改变。

[] 分化更多地强调要素之间功能上的区别,多元化更多地强调要素之间性质上的区别。二者是要素之间相对独立关系和地位的两个基本维度。

[] 其实,“老的”问题和挑战也没有解决,但历史不会等待人类,新的社会形态已经提出了新的问题。

[] 事实如此。

[11] 本文和前面的报告,在讨论权力时主要使用的是“社会权力”的概念,而不是“权力”的概念。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单纯的权力概念往往会使人理解为(国家)行政式的权力,或者是科层制下的权力。而本文使用的是社会学中的社会权力的概念,它在形态上远远超出了行政性权力或科层制权力的范畴,符合韦伯给权力所下的经典定义:权力是一种不顾他人反对强制贯彻自己意志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权力是一种社会角色的功能,表现为对资源的调动,人们基于例如经济、社会和行政资源获得这种能力。科层制权力不过是诸种权力形态中的一种。

[12] 现代社会学中以社会关系为基础讨论的阶级概念,已为人们所熟悉,这里不再赘述。

[13] 即以阶级为基础的利益集团,不是以价值观、意识形态为基础的利益集团,也不是以其他诉求为基础的利益集团,例如,职业,教育,消费,环境,女权,等等。

[14] 尽管如此,在学理上它仍然只是众多分析社会差别、社会不平等、社会矛盾与冲突的竞争性理论中的一种。

[15] 有学者根据中国社会的特色,将国家或各级政府的管理者单独列为一个阶级,认为他们已经形成了自己相对独立的地位和利益。而国家管理者之外的、其他的组织管理者,构成了通常意义上的管理者阶级。

 
  责任编辑:xie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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