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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大用:快速转型时期的经济社会失衡与社会矛盾  
  作者:洪大用    发布时间:2007-07-06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第五章 快速转型时期的经济社会失衡与社会矛盾

洪大用 [1]

任何社会都存在社会矛盾。在很大程度上,人类社会乃是在正视和化解各种社会矛盾中不断发展前进的。当代中国社会正处于快速转型时期,在经济体制深刻变革、社会结构深刻变动、利益格局深刻调整、思想观念深刻变化的大背景下,各种社会矛盾更加活跃和突出,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正是要致力于化解各种社会矛盾,提升社会应对和处理矛盾的能力。但是,我们也必须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不可能消除社会中的所有矛盾。在特定的社会发展阶段,我们只有集中精力化解主要社会矛盾的主要方面,以此来缓和其他社会矛盾并推动社会发展。

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2006 年 10 月 11 日) [1] 指出:我国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仍然是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按照笔者的理解,这里实际上阐述了我国当前社会矛盾的两个主要方面:一是我国物质财富的生产、供给与广大人民的实际需要还有很大差距,整体上讲我国物质财富的增长还是有限的,并且分配不均衡的问题很突出;二是我国非物质产品,特别是公共服务的生产、供给与广大人民日益扩大的需求还有很大差距,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广大人民对更多、更好公共服务的需求日益迫切。应对社会矛盾的前一方面主要还是靠继续解放生产力,促进经济增长;应对社会矛盾的后一方面则要求改进公共服务的生产与供给,转变政府的职能,促进社会事业发展与经济增长相协调。

本章在简要分析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失衡及其负面影响的基础上,侧重探讨进一步加快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的若干关键问题。

一、经济社会失衡的实质是社会事业发展不足

从现阶段的实际情况看,我国经济社会失衡的实质乃是社会事业的发展滞后于经济发展,社会事业发展不能满足人民群众的需要。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采取多种有效措施促进经济增长, 确实取得了巨大成就,经济一直保持了很高的增长速度,经济总量迅速扩大(参见图 2-1 ),人民物质生活水平在整体上得到很大改善。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 2005年,我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已经超过1500美元;人均储蓄存款余额已达1200美元;从恩格尔系数看,城乡居民在整体上均已摆脱贫困;居民绝对贫困发生率已经从20世纪70年代末期的30%以上,下降到不足4%。

图2-1:改革开放以来我国GDP和人均GDP增长情况

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2006》,中国统计出版社2006年版。

客观地说,在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 , 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事业也得到了一定的发展,社会事业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的改革也在不断深化,广大群众在提高生活水平的同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享受越来越好的社会服务,生活质量在逐步提高。但是,整体上看,我国社会事业发展与经济发展还很不相称,与广大群众不断增长的社会事业需求不相适应,国家在社会事业领域的投入相对不足。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 2005 )的有关数据测算,从 1978 年到 2004 年,国家财政用于经济建设的支出占财政总支出的比例大体上在 40% 左右,只是在 2002 年以后,才下降到 30% 以下,该项支出占同期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则大体上在 6% 左右。同期,国家财政用于社会文教事业的支出占财政总支出的比例则一直在 24%-28% 之间,该项支出只占同期国内生产总值的 4% 左右。 2006 年《中国统计年鉴》数据显示(参见图 2-2 ),从 1989 年至 2005 年,与社会事业发展相关的财政支出的绝对量虽在增长,但是其所占比例却呈现下降趋势,从 1989 年的 48.79% 下降到 2005 年的 41.69% 。

图 2-2 : 1989-2005 年与社会事业发展相关的财政支出 [2]

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的相对滞后使得广大人民的生活质量提高受到限制,面临的社会环境不能令人满意。社会环境的有些方面甚至相对 恶化了,例如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犯罪率高、贫富分化、失业增加、医疗卫生体制薄弱,等等。

2006 年 3 月至 7 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的一次有关社会和谐稳定问题的抽样调查证明了这一点。调查结果表明,城乡居民认为最突出的社会问题是“看病难、看病贵”,其次是“就业失业问题”,再次是“收入差距过大、贫富分化问题”。排在第四至第六位的是“贪污腐败问题”、“养老保障问题”与“教育收费问题”;排在第七至第十位的是“住房价格过高”、“社会治安问题”、“社会风气问题”和“环境污染问题”。而且,这种对于社会问题的排序在总体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地区、城乡和群体差异。在以往的类似调查中,就业失业、收入差距、贪污腐败、社会保障等也都被认为是最为突出的社会问题。很明显,以上突出社会问题的存在都与社会事业发展不足有关,或者就是社会事业发展不足的直接体现。

这里需要明确什么是“社会事业”。虽然目前“社会事业”已是一个被广泛使用的词汇,但是对于究竟什么是社会事业,似乎还缺乏明确的界定。在政府的有关文件和统计中,社会事业通常是指科技、教育、卫生、就业、文化、社会保障、体育、人口与计划生育、社区建设、环境保护等等具体工作方面;而在一些研究和实践中,社会事业往往又被等同于社会发展事业、社会公益事业、社会慈善事业、社会公用事业、社会福利事业等等。概念上的混乱往往对发展社会事业的实践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我们认为,理解社会事业的重点在“事业”。在现代汉语中,“事业”一词主要是与“企业”相对的,是指不以营利为目的,为社会成员的生产与生活提供支持与服务的各种组织及其活动。“事业”最基本特性是追求公益,不惟私利。社会事业正是克服个体理性之局限,践行公共理性,以维持社会运行与发展的重要活动。在某种意义上讲,没有社会事业的发展,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社会事业是社会存在的重要基础。

基于研究的需要,我们认为,可以将社会事业划分为以下几个层次,以更好地认识社会事业对于社会的意义。第一层次是促进社会公正、维护社会团结的社会事业。这个层次上的社会事业主要是面向社会特殊群体,提供必要的支持与服务,使他们能够共享社会经济发展的成果,而不是疏离于社会经济发展进程之外,由此增进他们的福利和社会认同,维护社会团结。这种意义上的社会事业通常也被叫做社会慈善事业或者社会福利事业,是社会事业最基础的组成部分;第二层次是防范社会风险、维护社会安全的社会事业。这个层次上的社会事业事实上是面向全体社会成员提供基本的安全与秩序保障,防止或减轻他们遭受意外风险的损失,增进社会成员的互信互助以及安全感,维护社会的正常运行。这种意义上的社会事业最为典型的就是制度化的社会保障与社会治安服务;第三层次是增进全体社会成员福利、促进社会发展的社会事业。这种层次上的社会事业主要是着眼于提升全体社会成员的人力资本和生活质量,增进其选择、发展能力以及生活满意度,由此保持社会发展的活力,积蓄社会经济发展的资源和潜力。这种意义上的社会事业最为典型的就是科技、文化、教育、卫生、体育等社会服务;第四层次是维持社会经济发展可持续性的社会事业。这个层次上的社会事业主要关注的是一个社会系统运行和发展的外部环境,包括物质环境与社会环境,着眼于维护和创造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外部条件。这种意义上的社会事业最典型的就包括了生态保护、环境治理和资源节约等。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层次的划分还是比较粗糙的,各个层次之间实际上并不是完全分割清楚的。

概而言之,所谓社会事业可以看作是为确保社会团结、维护社会安全、促进社会发展、保障社会可持续,进而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所提供的各种公益性支持与服务活动的总和。从广义上讲,社会事业实际上包括了所有为社会成员提供公共物品的活动。但是,在一般的理解中,人们并不把提供国防、外交等公共物品的活动看成是社会事业,而是把这类活动看成是政权组织自身的一部分。

以上意义上的社会事业对于社会运行与发展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可以说,没有必要的社会事业,不仅社会的秩序、和谐与持续发展是不可能实现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也是不可能存在的。就此而言,任何社会都应当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促进社会事业的发展,以便为社会的良性运行以及社会成员的全面发展创造必要的条件。就中国现实情况而言,进一步加快发展社会事业更是具有非同寻常的重要性和紧迫性,这种重要性和紧迫性的本质在于社会成员对于社会事业的需求与社会事业的供给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来大,由此引发的各种社会矛盾越来越突出。

二、社会事业发展不足具有多重负面影响

随着广大人民物质生活水平在整体上的日益提升,经济社会失衡所导致的社会事业发展不足日益凸显其广泛的负面影响,特别是我国社会事业发展表现出明显的不平衡性,社会事业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改革改革尚未解决根本问题,社会事业发展的效益比较低下,由此构成了我国社会中很多矛盾激化的一个重要深层背景。

首先,社会事业发展不足,损害了社会弱势群体的利益,扩大了社会差距,由此损害了社会公正和社会团结,造成了社会弱势群体与其他群体之间的紧张和对立。

种种数据都表明,改革开放以来社会分化比较迅速,不同社会群体在改革中的获益程度是不一样的,有些群体的利益实际上遭受了相对剥夺,比如说企业重组改制中的失业下岗人员、征地拆迁过程中的相关农民与市民、城乡贫困人口等等。尽管社会差距过大与经济增长、财富分配的不当模式与体制有关,但是与社会事业发展不充分,不能给社会弱势群体提供适当的兜底、保护、支持、服务与关爱也有很大关系。在一定意义上,社会事业发展的不充分,加重了社会弱势人群的无助感和受挫感,使得他们因无社会提供的最后安全网而陷入绝境难以自拔,并因此有意无意地疏离主流社会,甚至与主流社会对立。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 2003 年在全国城市范围内进行的抽样调查表明,社会上穷人与富人(包括 有财产的人与无财产的人)实际上 是第二对最容易发生冲突的群体。参见表 2-1 [3]

表2-1:社会上最容易冲突的群体

最容易冲突的群体

频数

百分比( % )

穷人与富人之间

997

16.9

当官的与老百姓之间

2602

44.1

城里人与乡下人之间

150

2.5

有财产的人与无财产的人之间

196

3.3

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

1019

17.3

高学历者与低学历者之间

133

2.3

工人与白领之间

51

.9

不回答

61

1.0

不知道

677

11.5

小计

5886

99.9

缺失值

8

.1

总计

5894

100.0

其次,社会事业发展不足使社会安全与秩序得不到有效保障,加剧了社会性的焦虑和紧张,不利于社会的良性运行。虽然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一直努力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保障体系,不断加大社会治安的综合治理力度,为广大群众创造安全祥和的生活环境,但是,在很大程度上,这些努力的效果还是很有限的,社会成员的安全感并没有显著提升,在一些时候、一些地区,甚至还明显下降。这种状况不仅加剧了人们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感,而且扩大了社会成员之间的隔阂与距离,明显不利于社会生活的有序化。

再次,社会事业发展不足直接影响了广大群众生活质量的提高,从而影响了群众对社会经济发展的满意度。改革开放以来,广大群众的经济收入在整体上是大幅度增加了,也就是说大家越来越有钱了。但是,物质财富的增多并不一定意味着生活质量的提高,特别是不能把物质财富的多寡看作是衡量生活美满程度的唯一指标。事实上,美好生活涉及到了物质财富之外的很多方面,比如说适当的教育、卫生、文化服务以及环境质量等等。如果口袋里的钱增加了,但是“看病难、看病贵”之类的问题很突出,居住的环境很恶劣,生活的意义世界很空虚,群众生活质量是不可能同时大幅提高的。因此,群众也是难以表示满意的。

继之,我们还可以看到,由于社会事业发展不足,事实上已经对我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构成了威胁。经济发展不仅需要持续的物质资源投入,而且需要关键的技术创新,需要训练有素的高素质劳动力,需要不断扩大的需求市场,需要创造性的管理协调,需要稳定有序的社会环境,等等。事实上,经济是社会中的经济,经济发展受到很多非经济因素的影响,没有良好的社会,也很难有良好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人才短缺、创新不足、内需不足、诚信不足、资源短缺、环境污染、社会失序等等,都正在威胁着我国经济的持续高速增长。很明显,这些方面的问题都是与社会事业发展不足密切相关的。如果没有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社会事业发展,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也就是不可能的。

最后,社会事业发展不足最终会积聚人民群众对政府的不满,使得各种社会矛盾集中指向政府,从而对政权的合法性与政治稳定构成威胁。我们知道,作为提供公共物品的社会事业具有明显的公益性,也就是说社会事业发展具有经济学所讲的“外部性”:促进社会事业发展者不能垄断其努力的收益,不能排除一些没有付出努力者的搭便车行为。因此,依靠个体理性,运用市场机制来促进社会事业发展的效果是有限的。社会事业发展更多地需要基于公共理性,通过政府和社会的有效干预,促成集体行动来达成目标。如果没有政府的有效作为,社会事业就难以得到快速健康的发展。人民群众对于社会事业发展的需求实际上是对政府转变职能的需求,希望政府能够更多地提供公共服务、完善社会管理。因此,政府如果不能有效回应这种需求,其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在我国经济发展到今天这个阶段,政府仅靠促进经济增长来增强其合法性已经远远不够了。事实上,政府及其官员过多地卷入经济事务,甚至从事权钱交易,忽视公众利益,已经损害了政府及其官员的形象,使得公众与官员之间的互信受到削弱,并引致官民冲突。上表 2-1 中的数据可以看作是一个方面的证明。

总之,发展社会事业,是任何社会得以良性运行的客观要求,也是坚持以人为本,促进人之全面发展的客观要求。在我国当前,社会事业发展不足确实已经损害了广大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特别是损害了社会弱势群体的正当利益,从而影响到广大群众生活质量的提升和生活满意度的提高。这种状况如果任其延续,将会严重影响广大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影响到社会团结与和谐,甚至可能引发一些人对我国改革、发展大业的质疑与不满,由此威胁到中国的政治稳定和发展前景。

正是由于认识到经济社会失衡导致社会事业发展不足的严重负面影响,自 中共十六大以来,中央逐步调整工作策略与工作重点,加快发展社会事业、促进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 2003 年 10 月召开的中共十六届三中全会提出要“坚持以人为本,树立全面、协调、可持续的发展观,促进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要“统筹城乡发展、统筹区域发展、统筹经济社会发展、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统筹国内发展和对外开放”。 [4] 这些宣言被看成是中共领导下的中国政府转变发展观的重要标志,也被各界人士概括成“科学发展观”或“新发展观”。

在科学发展观的指导下,近年来我国经济社会失衡的趋势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全国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特别是中西部地区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开始增加。根据有关报道 [5] , 2006 年,中央财政对地方 ( 主要是中西部地区 ) 的一般性转移支付资金达到 1359 亿元,比上年增加 238 亿,增长 21.2% ;对少数民族地区转移支付资金达到 200 亿,比上年增加 25.6% 。一般性转移支付旨在缩小地区间财力差距,促进社会事业发展,实现地区间基本公共服务能力均等化。

但是,俗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彻底扭转经济社会失衡的局面,仍需长期不懈地付出努力。 2006 年 10 月召开的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讨论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该“决定”在第一、二部分阐述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重要性、紧迫性及其指导思想、目标任务和原则之后,紧接着就提出“坚持协调发展,加强社会事业建设”,实际上是把这一点当成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建设的重要切入点。这表明,在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进程中,继续加快社会事业发展,促进经济社会均衡发展,仍然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三、进一步加快社会事业发展的关键问题

以上分析表明,进一步加快社会事业发展,促进经济社会协调,在当前中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而且是刻不容缓的大事。这样,摆在我们面前的直接问题就是如何进一步加快我国社会事业的发展?总结国内外社会事业发展的经验与教训,特别是在总结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事业发展实践的基础上,我们认为,要在新时期进一步加快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特别需要关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要高度重视社会事业发展的理念建设,确立社会事业发展的精神基础。

社会事业是公益性事业,公益事业的发展必须首先树立起关心社会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关爱帮助他人的理念,我们要强化社会成员对于社会共同体的意识与认知,引导社会成员树立正确的社会观和价值观,致力于形 成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社 会氛围。如果社会成员只是关注个人利益、眼前利益,对于他人的命运漠然视之,社会事业的发展就缺乏必要的理念基础。在此情况下,即使通过政府的干预举办社会事业,其运行的效果也很难达到满意状态,而且其持续性也必将受到挑战。

发展社会事业还必须真正贯彻科学的发展理念,也就是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关注发展的全面性、协调性和可持续性,关注发展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实践表明,片面地理解发展,把发展等同于经济增长,不仅不能自动地导致社会事业的发展,事实上是会严重阻碍社会事业发展的,而且最终也将阻碍经济自身的增长。我们必须充分意识到:发展并不等于经济增长,发展应是在经济增长的基础上促进社会进步,为人的全面发展创造条件。只有这种发展观才能引导对于社会事业发展的关注。

第二,要大力推进社会事业发展的法律制度建设,为社会事业发展提供制度驱动。

有人说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的主要问题是投入不足,特别是国家财政投入不足。的确,如前文所述,有关统计数据表明,国家财政用于经济建设的投入历来高于用于社会文教事业的投入,这是我国社会事业发展长期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如果仔细分析,这种观点实际上只是看到了事情的表象,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我们应该深究国家财政为什么投入不足?除了理念上的原因,更重要的就是由于缺乏必要的制度约束,也就是说没有完善有效的制度安排,迫使政府必须加大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在实际工作中,对于社会事业发展是否投入以及投入多少,往往取决于主观意志。

为此,要进一步加快我国社会事业发展,必须重视相关的法律制度建设,推进公民的有效参与,申明公民的基本权利并完善保障这些权利的程序与规范,明确政府在社会事业发展中的应尽之责,规范政府的行政行为,努力把社会事业发展行为从道义行为、行政行为转变为法律行为,以确保社会事业发展所必需的资源投入。我们应当清楚地认识到,社会事业发展的动力与经济发展的动力有很大的不同。经济发展在本质上是靠利益相关者对于利润的追求来驱动的,这种驱动力是一种自发的内在的力量;而社会事业由于其公益性质,其发展的驱动力主要是来自相关法律制度以及政策的严格约束,这种驱动力是一种外在的强制的力量,没有这种力量,社会事业是难以自发地发展起来的。

反观我国社会事业发展领域的立法情况,其与促进经济发展方面的立法相比,确实存在很大差距。一方面,很多重要的社会法没有出台,公民的基本社会权利不能得到申明和有效保障,例如“社会保障法”就还没有;另一方面,一些已经出台的社会法的立法又不够细致周密,其实际约束力和执行情况不容乐观,从而使得一些法律流于形式。为此,我们应当从培育社会事业发展的持续动力的高度,认识法律制度建设对于社会事业发展的意义,特别是要抓紧完善社会法的立法工作,依法保障公民的有效参与和监督。

第三,要加速改革和完善社会事业发展的体制,理顺政府、社会事业组织与公众之间的关系。

所谓社会事业发展的体制主要是指规范社会事业由谁来办以及如何举办的基本制度模式,具体而言主要就是指规范政府、社会事业组织以及公众之间关系的基本制度模式。

改革开放以前,我国社会事业基本上是由国家包办的,部分地是通过单位体制提供一定的社会服务。国家加单位,构成了社会事业发展的主体。在此模式下,社会事业发展呈现出条块分割的格局,公众的积极、主动参与也是有限的,公众对于社会事业的需求容易被忽视。事实上,在追求经济增长成为国家主要目标的情况下,国家对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非常有限,从而导致社会事业发展的整体水平偏低,与公众对社会事业的需求有差距。

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事业发展的体制开始改革。国家推动社会事业社会办,并且在社会事业发展中引入市场机制,这样确实导致了某些社会事业的迅速发展,特别是那些公益性比较弱或者原本就不具什么公益性的所谓“社会事业”,得到了快速发展。但是,整体而言,这种改革具有明显的不均衡性,其突出特点是弱化政府在社会事业发展方面的地位和作用。在此背景下,由于国家投入的依然不足以及社会力量的薄弱,由于体制改革缺乏整体设计和系统推进,由于部分社会事业领域的过度市场化,由于单位体制的不断解体等原因,从而导致社会事业的发展依然与经济发展不相称,特别是与公众需求之间的差距和矛盾日益突出。

参照国内外的经验教训,我们认为,进一步改革和完善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的体制,必须必须统一规划、整体推进,,尤其必须更加明确政府在社会事业发展中的重要职责,同时改革政府促进社会事业发展的机制,大力发展社会事业组织,改进政府对社会事业组织的监管,促进社会事业组织的自律,促进公众对社会事业发展的参与。

需要强调的是,明确政府在社会事业发展中的重要职责,并不是说要回到原来的路子上去,让政府包办所有社会事业。事实上,我们应当根据社会事业各领域的工作性质和公益程度,实施分类处理,同时采取政府直接举办、政府出资举办、政府监管举办、政府购买服务等等多种方式,来履行政府在社会事业发展中的职责。

第四,要积极推进社会事业组织自身的运行机制改革,提高社会事业组织绩效。

在很多时候,各种社会事业组织直接承担着推进社会事业发展,提供社会服务的职能。因此,社会事业组织自身的运行状况直接关系到其职能的发挥。相对于我国企业组织运行机制的改革和现代企业制度的初步建立而言,我们各类社会事业组织运行机制的改革明显滞后。目前很多社会事业组织不仅缺乏适当、有效的外部监管,而且内部运行机制的传统色彩也还相当浓厚,人、财、物等资源的配置缺乏效率,不能适应快速推进社会事业发展的要求。

推进社会事业组织自身的运行机制改革,应当在确立其主体地位的基础上,以提高组织绩效为目标,加强组织内部的约束和激励机制建设,培育现代的事业组织文化,引进必要的竞争机制,促进事业组织的人才流动,促进公众对事业组织的监督,规范和协调事业组织之间以及事业组织与政府、公众之间的关系。

第五,要明确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领域,统筹规划、逐步推进社会事业发展。

相对而言,社会事业发展较之经济发展更为复杂,涉及的领域更多,遭遇的挑战也更多。与此同时,社会事业发展受经济发展的客观制约。我们不能脱离经济发展的阶段来谈社会发展,不能超越社会事业发展自身的规律。事实上,在经济发展的一定阶段,我们不可能全面、快速地推进各项社会事业的发展。因此,我们在实际工作中就有必要明确一定阶段的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领域,逐步推进社会事业发展。

明确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领域,一方面要看在特定阶段各项社会事业对社会运行与发展的相对重要性,另一方面要看特定阶段群众反映和需求的强烈程度。就目前中国的现实情况而言,我们认为需要优先考虑的领域应当是: 1 )面向社会弱势群体的各种支持与服务,包括社会救助、社会照顾与就业支持等等。该领域的进展状况直接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是否能够共享发展成果,直接关系到社会公正状况; 2 )面向全体社会成员的基本社会保障体系,包括社会成员的医疗卫生保障。该领域的进展状况直接关系到社会成员应对各种意外风险的能力,关系到社会成员的安全感和生活预期; 3 )教育、科技、文化事业。该领域的进展状况直接关系到人的素质提高、社会文明程度以及经济持续快速增长的潜力; 4 )环境保护,该领域的进展直接关系到社会经济发展的物质基础,关系到社会成员美好生活的可持续性。

如果分地区看,当前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地区无疑应当是在农村,因为农村社会事业发展与城市相比存在着很大差距,这种差距构成了城乡发展失衡、经济社会失衡的重要方面,直接影响到广大农民生活质量的改善,并且越来越成为制约农村快速发展的重要因素。有鉴于此,中央已经明确指出各级政府要把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转向农村,国家财政新增教育、卫生、文化等事业经费应主要用于农村。

实际上,明确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领域,对于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来说,也有不同的内涵。中央政府的工作重点应是关乎全局的、最为基础的社会事业领域,其基本目标应是促进城乡之间、地区之间基本公共服务的均等化。象最低生活保障、基础科学研究、义务教育、公共卫生、环境保护之类的领域,应当是中央政府着力加强的领域。在此基础上,各个地区的地方政府可以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明确各自社会事业发展的重点领域。

第六,要加大力度培养社会事业发展的专门人才,为社会事业发展提供人才支持。

社会事业发展需要专门人才,没有高水平的专门人才,社会事业的发展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力支持。相对于经济技术人才的培养而言,我国目前对于社会事业发展人才的培养有很多不足,比如说专业设置不全、专业分类过粗、人才培养规模偏小、人才培养层次偏低、人才激励机制不足,等等。这种状况也是我国社会事业发展不足的一个原因,并且与目前进一步加快发展社会事业的要求明显不相适 应。

为此,造就一支结构合理、素质优良的社会事业人才队伍,是促进社会事业发展的客观需要。我们应当建立健全以培养、评价、使用、激励为主要内容的政策措施和制度保障,确定职业规范和从业标准,加强专业培训,提高社会事业从业人员的职业素质和专业水平;应当制定人才培养规划,加快高等院校社会事业人才培养体系建设,抓紧培养大批社会事业发展所急需的各类专门人才,以充实各类社会事业组织和部门,提升社会服务的专业化水准。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培养社会事业人才的过程中,加强思想道德教育尤其重要。我们应当倡导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主义思想,加强理想信念教育,加强国情和形势政策教育;应当明确反对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极端个人主义;应当积极引导受教育者正确对待自己、他人和社会,树立正确的人生观、社会观、世界观、发展观和价值观。

四、要重视对社会事业发展的科学评估

进一步加快发展社会事业,客观上需要对社会事业的发展状况进行科学评估。这种评估不仅是把握社会事业发展成效的手段,而且也是有利于社会事业健康发展的重要手段。但是,与经济发展的评估相比,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更为复杂,尚未形成公认的简化、有效的评估方法。不过,我们认为评估社会事业的发展状况至少应该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对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应当坚持正确的价值导向。

社会事业的发展总是受着特定价值观的支配,这种价值观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社会事业发展战略、策略以及具体方式和手段的选择。大体上,社会事业发展背后的价值观有三种主要类型,即放任主义、改革主义与社会主义。毫无疑问,我们国家的基本制度是社会主义制度,因此,我们评估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状况应当参照的是社会主义的价值观。但是,由于我国目前仍然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所以,我们又不能用理想状态的社会主义来评估我们的社会事业发展。

在现阶段,评估我国社会事业发展,我们认为应当看其是否坚持了社会主义的导向,是否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价值观,是否代表和反映了最广大群众的根本利益,是否致力于提供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公共物品与公共服务,是否有利于进一步促进经济的健康持续发展,是否有利于实现社会和谐。

第二,对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不应完全忽视经济指标。

社会事业发展总是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经济发展具有重要的基础性意义,我们不可能脱离经济发展来谈社会事业的发展。我们在今天强调进一步加快发展社会事业,促进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建设,正是因为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快速发展使得进一步加快发展社会事业变得可能,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如果我们在评估社会事业发展方面,只采用单纯的社会事业指标,例如社会保障、教育、卫生、文化、环境保护等等,实际上是不科学的,因为它割裂了经济发展与社会事业发展的内在联系,使得社会事业发展状况缺少了重要的客观参照指标。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工作中如果单纯考察社会事业发展状况,有可能对各地产生误导,激励一些地区不顾经济发展的实际情况,盲目推动社会事业发展,造成社会事业的“虚假进步”。事实上,没有必要的经济发展来支撑,社会事业的发展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土之木,难以持续。不仅如此,超越经济承受能力的所谓社会事业发展,具有严重的后遗症,最终会反过来制约经济的健康发展。因此,在评估社会事业发展状况时,应当结合必要的经济指标,以便使评估更为科学、合理。

第三,对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不能仅仅重视投入指标,忽视产出指标。

科学评估社会事业的发展状况,应当结合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指标与产出指标,着重看社会事业发展的效益。当前加大社会事业发展投入的呼声很高,这对促进我国社会事业的快速发展非常重要。但是,如果仅仅将对社会事业发展的投入作为评价社会事业发展状况的指标,这是不全面的,甚至是有害的。不看产出的投入,为了投入的投入,这是对宝贵的公共资源的浪费。

社会事业的发展也应该讲究效益,应当计算资源投入的产出效果。尽管相比经济领域的产出而言,核算社会事业发展的产出要复杂得多,但是,不能因此就不考虑产出。我们认为,在一定程度上,评估社会事业发展的产出比评估其投入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不仅反映了社会事业发展的客观结果,而且有助于激励各种社会事业组织加强内部约束,提高资源使用效益,这样也可以促进社会事业组织自身的健康发展。

第四,对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不能仅仅重视客观指标,忽视主观指标。

在社会事业发展评估中不可避免地要使用大量客观指标,因为这些指标是评估的重要依据。但是,单纯客观指标并不能反映社会事业发展的全貌。在实际工作中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从各种客观指标看,社会事业发展的速度与质量似乎很好,但是群众的主观感觉并不好,满意度低。这就提醒我们在评估社会事业发展时,需要高度重视采用一些主观指标,需要考察群众的“可感生活质量”。

所谓“可感生活质量”就是为实际生活的人们所感觉到的或所承认的生活质量 [6] 。我们在评估社会事业发展的成效时,尤其需要着重考察这一方面。归根结底,社会事业是服务于广大群众的,群众是否满意自然应该是衡量社会事业发展是否有成效的重要指标。但是,在重视使用主观指标的同时,也不应将主观指标的评估结果绝对化。毕竟,影响主观态度的因素是非常复杂的,并不仅仅是社会事业发展状况自身。

第五,对社会事业发展的评估应当努力细化,并由专门机构和专业人员完成。

由于社会事业发展所牵涉的领域非常广泛,不同社会事业所覆盖的人群也会有所不同,因此,在评估社会事业发展时,我们应当注意采用分类分人原则,将评估工作尽量做得更加细致。与此同时,鉴于社会事业发展评估的复杂性,我们应当加强这方面的研究,培养专业的评估人才,培育专门的评估机构,发挥专家的作用,最终努力实现对社会事业发展的科学的、权威的评估,以期引导我国社会事业的健康发展。



[1] 作者,洪大用,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1] 新华网北京10月18日电:《中共中央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2006 年 10 月 11 日中国共产党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会第六次全体会议通过)。

[2] 根据统计年鉴的统计口径,国家财政支出包括基本建设支出、增拨企业流动资金、挖潜改造资金和科技三项费用、地质勘探费、工交流通部门事业费、国防支出、行政管理费、支农支出、文教科学卫生支出、抚恤和社会救济福利费、政策性补贴支出十一项,其中后四项与社会事业发展有关。

[3] 引自 冯仕政:《 城市居民的阶层意识与社会认同》,载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社会发展研究报告 2005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 在此表中, 3.3% 的人认为“有财产的人与无财产的人之间”最容易发生冲突, 16.9% 的人认为“穷人与富人之间”最容易发生冲突,这两者实际上可以相加。相加之后的比例居第二位。

[4] 《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第 12-13 页,人民出版社 2003 年版。

[5] 新浪网( http://www.sina.com.cn ) 2006 年 03 月 06 日:《我国今年将投入数千亿元解决贫富差距问题》。

[6] 郑杭生主编:《社会学概论新修》(第三版),第 531 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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