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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民:公正新论  
  作者:吴忠民    发布时间:2009-07-22   信息来源:  
 

 

   

吴忠民

 

    内容提要:本文认为,公正是社会的一种基本价值观念与准则,是一个与公平、平等等理念既有所区别又有所联系的理念。现代意义上的公正理念的主要依据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理念依据,包括平等理念、自由理念和社会合作理念;另一类则是现实依据即现代化进程和市场经济。现代意义上的公正的主要内容和规则表现在四个方面:1.基本权利的保证;2.机会平等;3.按照贡献分配;4.进行一次分配后的再调剂。本文还对公正的几个规律性问题进行了分析,包括公正规则的整体性、公正具体规则之间的优先次序以及公正的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的差距等问题。

    关键词:公正/现代公正/公正规则

 

    公正(与正义同义,英文为justice)是人类社会具有永恒价值的基本理念和基本行为准则。“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注: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页。)公正对于实现社会发展的基本宗旨、对于保证社会的正常运转和健康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同时,公正问题也有着重大的学理价值,它涉及对于社会哲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伦理学以及政治学等领域中一些基本问题的理解和具体解释。

 

一、关于公正的理解

 

    公正是社会的一种基本价值观念与准则。公正与一定的社会基本制度相联,并以此为基准,规定着社会成员具体的基本权利和义务,规定着资源与利益在社会群体之间、在社会成员之间的适当安排和合理分配。换句话来说:公正表现为“给每一个人他所应得的”这种基本的形式(注:参见A.J.M.米尔恩《人的权利与人的多样性——人权哲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5年版,第58页。)。                                                      

    显然,公正这一概念的涵盖面很大,它既涉及社会的基本制度,也涉及社会成员的基本行为取向。所以,不能将之仅仅限于道德哲学的范畴,同理,也不能将之仅仅限于经济学意义上的收入分配领域。

    公正与公平这两个概念非常相近,以致不少论者交替使用这两个概念。但如若仔细推敲一下的话,就会发现这两个概念是有细微差别的。可以这样说,公正是理念化、理想化的公平,而公平则是现实化、具体化了的公正。其一,公平是在现实社会生活中对于某些失当的“公正”行为的矫正。社会的基本制度与规则是针对大部分人和大部分事情的,因此,对于某些具体的人或事,这种基本制度与规则有时会出现失当或“例外”的情形。这就需要因具体情况而予以矫正,以弥补普遍原则的失效部位。其二,公平是基于公正的本性对于某些具体事情的“变通”处理。具体的某项事情从表面上看,似乎可以直接使用某项具体的“公正”条款予以处理。但是,由于现实社会生活的高度复杂性,这项具体的事情却是与其他大量性质迥异的事物有着一种高度的相关性,从而使得这项具体的事情就总体而言本该得到另一种“对待”。对于这一类具体事情有必要基于公正的本性予以合理变通的“灵活”处理,使得具体的处理方式就总体而言具有一种公正的性质。

    公正与平等这两个概念在不少方面也有相近之处。这不仅表现在平等是公正的一项重要依据,而且还表现为这两个概念的内容在不少方面是交叉的,亦即在某些具体内容方面是一致的。正是由于这两个概念具有较高程度的相关性,致使不少学者将两者误认为是一回事,常常把平等与公正交替使用,混为一谈,例如,亨廷顿的《发展的目标》一文以及阿瑟·奥肯的《平等与效率》一书均反映了这种情形(注:参见塞缪尔·亨廷顿《发展的目标》,载塞缪尔·亨廷顿等《现代化理论与历史经验的再探讨》,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版;阿瑟·奥肯:《平等与效率》,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实际上,公正与平等是两个有所差别的概念,而且这种差别远比公正与公平之间的差别大得多。其一,公正概念往往倾向于认同现实社会,而平等概念则往往容易导致抵触现实社会的倾向。如果某一社会不是处在动荡解体的状态,那么公正往往是认可这一“常态”现实社会的基本制度、基本规范、基本秩序的。因此,在常态社会的现实生活中,或许存在着等级制等不平等的现实,但对这样一种现实,公正是调适的,平等则不然。虽然平等是人类社会的一项永恒的美好追求,但是平等就其本性而言,如果任其“自由、独立”发展,而没有别的因素相制衡,那么就很容易形成一种绝对均等化、平均主义的倾向。而在这种“充分化了”的平等面前,含有等级制因素的现实社会的基本秩序很难被认可,进而造成平等与公正之间的抵触。其二,平等从属于公正。正如过度的自由有损于一个社会的正常存在所不可缺少的社会秩序一样,过度的平等同样也会损伤社会秩序,并会削弱社会的活力、降低社会的效率。因此,平等需要某种限制,换言之,需要某种制衡尺度。而这种制衡尺度的限制只能来自公正。其三,相较而言,公正所涉及的范围要更为宽泛一些,平等所涉及的范围则明显小得多。公正广泛涉及一个社会的主要制度、社会规范、社会主要规则等等,它是一种体系化的集合,平等则只是这种“体系化集合”中的一项属性、一个层面,尽管这项属性或层面是非常重要的。

 

二、现代公正的依据

 

    作为一种观念和准则,公正是与人类文明史相伴随的。公正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具有着不同的具体内容。但作为一种普遍化的、被民众普遍认同的公正,则只是在现代社会中形成并完善的。正是平等、自由、社会合作等现代基本理念,构成了现代意义上公正的直接理论依据,而这又是由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和市场经济的实际状况予以推动的。

    现代社会里公正的主要依据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理念依据,另一类是现实依据。

    1.理念依据

    就现代社会中公正的基本理念而言,主要有三个,即:平等理念、自由理念和社会合作理念。正是这三项基本理念构成了现代意义上的公正原则的理论基石。(1)平等理念是公正的首要理念依据。平等理念首先肯定了人的基本贡献和种属尊严。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存在,能够保持着其自身的尊严,这无论如何离不开作为个体的人的贡献和尊严。马克思指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7页。)正是由这无数的个体才组成了社会。离开了个体,社会就无从谈起。从缔结社会的意义上讲,每个个体的基本贡献均是不可缺少的,是平等的。社会也正是由于得益于每个个体的“前提性贡献”,才进而使人类社会具有了自身特有的种属尊严,于是个体也因之具有了相应的人的尊严。(2)自由与平等这两个理念密切相关。两者的差别在于:平等侧重于对个体人基本种属的肯定和保护,而自由则侧重于对个体人所具有的个体差异的尊重和保护。自由这一理念的主要内容是:第一,保护个体人的自主性。第二,尊重个体人本身合理的差异。第三,自由还包括一些适当的领域,如:要求最广义的良心的自由,要求思想和感情的自由,要求发表意见的自由,要求照自己所喜欢的去做,要求有个人相互联合的自由等等。第四,自由应以理性为重要准则。人的自由应当是有节制的,故而需要理性予以指导。自由理念对于公正原则内容的特定要求在于,应尊重个体人各自的禀赋、能力以及具体贡献等方面的差别,尊重个体人的发展与选择,并根据对社会贡献的不同而给予有所差别的对待;还应考虑到极端化自由对于社会所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不应过分拉大个体人之间不同待遇的差距。(3)单个的个体人是无法生存的,更谈不上发展。离开了社会,个体人便不复存在。因此,个体人需要结合,需要合作。个体人只有进行有效的社会合作,才有可能实现自身的价值。社会合作理念对于公正原则的要求在于,补足依据平等和自由而制定的公正规则所不及的部分,体现出合理的社会整体的精神。

    2.现实依据

    如前所述,平等、自由和社会合作是公正的理论依据。需要注意的是,它们之所以能够成为被现代社会的民众所普遍认同的基本理念,关键在于现代化进程和市场经济的推进这两种现实力量的巨大影响。“在历史上出现的一切社会关系和国家关系,一切宗教制度和法律制度,一切理论观点,只有理解了每一个与之相应的时代的物质生活条件,并且从这些物质条件中被引申出来的时候,才能理解。”(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38页。)近代启蒙思想家的社会契约论(如卢梭、孟德斯鸠等)和当代学者的“无知之幕”说(如罗尔斯),试图以超验的方法确立公正的理论依据,虽然其中不乏真识灼见,但终因缺乏历史的依据而难以形成科学而有效的说服力。显然,只有基于现代化进程和市场经济的推进这样的立足点,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公正的理念依据,进而才有可能真正把握公正的基本内涵。

    (1)现代化进程

    所谓现代化,是指世界范围内以工业化为发端的整个社会的变革。现代化是人类文明进程中一次巨大的飞跃,它带来了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社会制度以及价值观念等人类社会各重要领域空前的、一系列的深刻变革。仅就价值观念而言,现代化进程使得由近代启蒙思想家所建构的平等、自由、社会合作等基本理念为社会成员普遍认同并得以进一步的深入和丰富,使之内化为社会机体的基本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

    现代化的一项重要内容是民主化。民主化强调公民参与社会及政治事务的决策,强调个体人“公民意识”的重要性,强调在实际社会生活中争取一个公民所应有的平等和自由的权利。民主化还要求建立起与平等、自由等基本理念相适应的社会基本制度。平等和自由的理念也在民主化的实际进程中得到了深化和丰富。

    理性意识是现代化的一项重要内容。现代化进程造就了社会成员一种普遍的现实感。在高度发达的经济基础之上,在先进知识广泛传播的条件下,人们越来越普遍地意识到,在现实的此岸世界中可以创造出一个适合于自己生存与发展的环境,理想在现实世界中便可兑现,而不必到彼岸世界中去寻找。再者,科学技术的迅速推进,增强了人们认识世界和把握世界的能力,逐渐抛弃了以往的那种单一、封闭、蒙昧、僵化的思维定势,对于事物的判断越来越具有客观性。对于事物判断的现实化倾向和客观性精神,使社会成员对于平等与自由理念的理解越来越减少了纯粹理想化的成分,进而使平等与自由的理念同现实社会越来越相适应,成为社会机体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社会分化与社会整合是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分化的最一般含义是指事物从同质性向异质性的转化。当代社会科学意义上的社会分化特指社会系统中原来承担多种功能的某一社会地位发展为承担单一功能的不同社会地位的过程。社会分化具有两个重要特征:功能专一化和地位多样化。正是由于社会分化现象的存在,使得社会机体的各种子单元之间具有了一种高度的相互依赖性,任何一个子单元如若脱离了其他子单元就无法独立存在。这样,便为社会整合程度的提高提出了客观的要求。社会分化程度越高,对于社会整合程度的要求也就越高。在社会分化与社会整合这样一种背景下,社会合作对于社会成员的重要意义日益凸显,社会合作越来越成为每个社会成员生存与发展所不可缺少的事情。于是,社会合作的理念便成为广大社会成员的共识,成为全社会非常现实的基本价值观念与行为准则。

    (2)市场经济的推进

    市场经济与现代化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就平等、自由、社会合作的理念而言,市场经济也同样具有深远的影响。

    从一定意义上讲,市场经济是平等与自由理念天然生长的温床。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如何把经济活动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合理地分配于各种不同的用途,是一个社会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所要考虑的关键性问题。就此而言,市场经济可以比较有效地解决好这一问题。市场的价格体系能够比较准确地反映出商品的社会供应与需求的情况,这非常有利于生产者决定自己的产品类型、生产规模。并且,市场经济中利润最大化的原则,能促使生产者还必须想方设法地降低产品的生产成本,以增强产品的竞争力。也正因为如此,竞争、理性选择、机会均等以及公正对待便成为市场经济社会的重要准则。“作为纯粹观念,自由和平等是交换价值过程的各种要素的一种理想化的表现;作为在法律的、政治的和社会的关系上发展了的东西,自由和平等不过是另一次方上的再生产物而已。”(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477页。)强烈的竞争意识和理性选择意识会强化并深化个体人的自由理念,而机会均等和公正对待的要求则会使平等理念广为社会成员所认同。

    市场经济同样有助于社会合作理念为社会成员所认同。对此,可从两个方面来理解:第一,在市场经济范围内,个体人之间亟需有效的社会合作。“市场经济是一架精巧的机器,通过一系列的价格和市场,无意识地协调着人们的经济活动。它也是一具传达信息的机器,把千百万不同个人的知识与行动汇合在一起。”(注:保罗·萨缪尔森:《经济学》上,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版,第70页。)置身于如此复杂的“经济机器”之中,个体人只有进行高度有效的社会合作,方可实现自己的经济目标。第二,在“市场失效”的领域,更需要“间接”的社会合作。应当看到,市场经济并不是万能的,市场经济机制具有一些自身难以克服的缺陷。对于这些缺陷,只有依靠“间接的”社会合作形式,才能予以有效的解决。随着这类社会合作形式的经常使用,社会成员无疑会逐渐普遍适应和认同,从而也就使得社会合作的理念逐渐丰富并成为民众层面上的一种重要的基本理念。

 

三、公正的主要内容与规则

 

    公正的内容与规则实际上是由两大部分构成的。第一部分是有关公正的基本精神、基本倾向或“形式上的公正(正义)原则”,第二部分则是前一部分的实际运用亦即有关公正的具体内容与规则,或称作“事实上的公正(正义)原则”。

    形式上的公正原则是:同样的情况应当同样地对待。公正的形式原则非常重要,但它“并未告诉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如何确定平等性或比例性,所以它作为行为的具体指导仍然缺少实用性”(注:汤姆·L.彼彻姆:《哲学的伦理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330-334页。)。显然,按照形式上公正原则的基本倾向,每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公正的具体内容与规则都会有着不同的解释。

    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应当依据现代社会平等、自由、社会合作诸项基本理念和现代化、市场经济等现实因素,合理、恰当地确立现代意义上的有关公正的具体内容和规则。

    现代意义上的公正的具体内容和规则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基本权利的保证,亦即保证的原则。

    只有对社会成员的基本权利予以切实的保证,才能够从最起码的底线的意义上体现出对个体人缔结社会的基本贡献和对人的种属尊严的肯定,才能够从最本质的意义上实现社会发展的基本宗旨亦即以人为本位发展的基本理念,也才能够从最实效的意义上为社会的正常运转确立起必要的条件。

    从现代人权的角度来看,个体人所拥有的基本权利非常广泛。《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规定:人人应有有机会凭其自由选择和接受的工作来谋生的权利;人人有权享受公正和良好的工作条件;人人有权享受社会保障,包括社会保险;人人有权为他自己的家庭获得相当的生活水准;人人有权享有免于饥饿的基本权利;人人有权享有能达到的最高的体质和心理健康的标准;人人有受教育的权利;人人有权参加文化生活;等等。《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也规定:人人有固有的生命权;人人有权享有人身自由和安全;人人有权享受思想、良心和宗教自由;和平集会的权利应被承认;人人有权享受与他人结社的自由;儿童享有必要的保护权;每个公民享有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等等(注:《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载《中国公民人权读本》,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年版。)。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谈论人的基本权利时,必须看到,人的基本权利所包括的内容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全面,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丰富和扩大的,并且对于每项基本权利的要求程度也是在逐渐提高的,如各个国家对贫困线标准(绝对贫困标准)的不断提高就说明了这一点。

    还必须看到,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社会成员基本权利在全社会范围内的全面确立还需要经历一个过程,不宜笼统地完全以现代社会的标准来衡量。但无论如何,生存权、就业权、受教育权以及社会保障权是发展中国家的每个社会成员所必须拥有的,而且这几项基本权利的重要意义要明显超过发达国家相应权利的意义。比如,同样是生存权,对于发达国家来说已经是不成问题的事情了,但对于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发展程度较低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则往往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2.机会平等,亦即事前的原则。

    机会实际上是指社会成员发展的可能性空间。机会直接影响着未来的分配状况,机会的不同将导致未来发展可能结果的不同,因而从分配的意义上讲,机会的条件是一种事前就有所“安排”的原则。不应低估机会问题对于整个公正体系的重要意义,它是在为每个社会成员的具体发展提供一种统一的规则。

    机会平等有两个层面的含义,一是共享机会即从总体上来说每个社会成员都应有大致相同的基本发展机会,二是差别机会即社会成员之间的发展机会不可能是完全相等的,应有着程度不同的差别。

    根据平等的理念,每个社会成员应当具有相同的发展权利,因而在发展机会面前,也应是人人平等。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就社会成员所面对的最一般的(非复杂的)劳动机会而言,社会成员有着相似的发展潜能,其基本的劳动技能能够大致具备。可见,在属于社会成员共享的发展机会的层面上,应该而且能够实现平等。

    共享机会的平等固然很有道理。但如果将之推到另一个极端,而否认差别机会的合理性的话,则难免成为偏颇之论。机会的绝对平均主义必定会压抑、损伤整个社会的活力。在共享机会方面做到平等是可能的,但在一切机会方面寻求均等化则是不可能的。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往往会存在着这样几个问题,使得充分化的、绝对化的机会平等成为不可能之事。第一,机会作为一种资源而言是有限的,无法充分满足社会成员对于机会的各种需要。第二,迄今为止,社会机体尚缺乏一种足够周密的机制对于机会进行均等化的处理,除非将整个社会“兵营化”,以丧失社会的活力为代价。第三,看上去是同样的机会而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着不同的甚至是很不相同的意义。比如,证券市场非常强调机会平等,但这对于处在绝对贫困状态中的社会成员几乎没有什么意义。第四,社会成员在先天性因素如自然禀赋、发展潜力、出身的家庭环境、财产继承等方面的差别往往是很大的,这就造成了不同的发展起点和发展潜力。前述这些因素是难以消除的,因此,在机会方面绝对均等的设想是不可能实现的。诚如恩格斯所指出的那样,“两个意志的完全平等,只是在这两个意志什么愿望也没有的时候才存在;一当它们不再是抽象的人的意志而转为现实的个人的意志,转为两个现实的人的意志的时候,平等就完结了”(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43-444页。)。

    差别机会的主要依据是自由理念和现实原则。在承认个体人的种属尊严和平等的前提之下,应进一步承认个体人之间的差别。这既符合自由的理念,又符合现实的原则。自由理念的重心在于尊重个体人的选择,鼓励个体人充分开发自身的潜能,鼓励社会成员最大限度地使用各种机会以实现自身的价值。现实的原则在某种意义上讲,是承认现实起点与现实环境的合理性,要求社会成员适应市场经济的现实,充分把握各种机会,进行有效的独立决策和独立发展。现实原则不寻求过于理想化的规则而一概地否定社会成员所面临的各种现实机会。自由理念和现实原则所造成的,必定是社会成员在机会方面的种种差距。只要这些差距就总体而言没有达到极端化的地步,尚未损害公正的保证原则和共享机会,它们就有助于社会总财富的积累,有助于激发整个社会机体的活力,有助于推进社会的进步。对于差别机会的这种积极作用,应当予以恰当的肯定。

    3.按照贡献进行分配,亦即事后的原则。

    对于现有的社会资源如何进行分配,最直接地体现了公正原则的兑现程度。由于从理论上讲这一问题是发生在社会财富等资源形成之后,因而可将之称为公正的事后原则。

    在社会财富等资源的形成过程中以及与此有所关联的事情中,每个社会成员所投入劳动的数量和质量、所投入的生产要素不可能是相同的,因而各自对于社会的具体贡献是有差别的。根据每个社会成员的具体贡献进行有所差别的分配,一方面体现了平等的理念(尤其是平等的劳动权利);另一方面更体现了自由的理念,充分尊重并承认了个体人对于社会各自不同的具体贡献。

    按照贡献进行分配,是把个体人对社会的具体贡献同自身的切身利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从实际效果来看,这有利于调动每个社会成员的积极性,有利于激发整个社会的活力。这是同现代社会完全相适应的一种分配原则,也符合市场经济的现实原则。

    在是否将按照贡献进行分配作为分配的一项原则方面,是没有多少歧义的。问题在于对这一原则的重要程度的不同看法。罗尔斯的有关看法带有明显的福利社会主义的色彩。他在谈论分配时的重心明显地放在“最少受惠者”的一边,而对在分配过程中居于优势的社会成员有着一种本能的防范。例如,其“差别原则”主张,在许可的范围内,使社会利益的分配做到使最少受惠者得到最大利益(注:参见约翰·罗尔斯《正义论》,第292页。)。这种看法得到了不少人的称道。应如何看待罗尔斯的这种见解?需要我们注意的是,罗尔斯的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他是在现代化程度较高、市场经济相对成熟的背景下提出这一见解的,因而这种看法并不见得适应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情况。类似于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目前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怎样才能够把社会财富等资源的“蛋糕”做大,否则其他一切将无从谈起。在发展程度、市场化程度都比较低的条件下,如果不加分析地照搬罗尔斯的观点,那么很有可能会产生一种“削高平低”的社会效果,保护甚至是强化平均主义的已有痼疾,从而削弱了社会的活力。

    从学理的角度看,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社会合作的作用。因为,反对在分配过程中出现明显差距的学者如罗尔斯等人往往都坚持这样一种理由:社会财富等社会资源的形成,都离不开社会合作,而且在社会合作过程中每个社会成员的作用难以区分大小。每个对社会贡献比较大的个体人都是充分使用了社会合作这一形式,否则他们将一事无成。基于这样的考虑,自然也就得出了结论:在社会合作基础之上的分配就不应当有过于明显的差距。

    社会财富等社会资源的形成固然离不开社会合作。但应当注意的是:第一,在同样一种社会合作中,每个社会成员的作用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在社会合作中,有的社会成员起着一种创造性的、组织的主要作用,有的社会成员则仅仅起着一种参与的相对次要的作用。第二,社会合作有现实的和可能的之分。并非所有的可能的社会合作都会变成现实的社会合作,一些可能的社会合作很有可能会由于无人去具体组织而归于消失。而这对于社会来说无疑是一种潜在的浪费。如果能有人将可能的社会合作变成现实的社会合作,那么这个人在社会合作中的作用肯定会大于别的社会成员。显然,即便是从社会合作的角度来谈论分配,也应充分地将个人在社会合作中的不同贡献反映出来,不应以每个社会成员在社会合作中的不可或缺性为理由,而将每个社会成员的作用一概地予以平均化的处理。

    4.进行必要的一次分配后的再调剂,亦即调剂的原则。

    这一原则的主要内容是,立足于社会的整体利益,对于一次分配后的利益格局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整,使社会成员普遍地不断得到由发展所带来的收益,进而使社会的质量不断有所提高。这一原则同公正的第一项规则即保证原则不同的是,这一原则所强调的是“发展型”或“增长型”的补偿,而不是“维持型”的救援。

    为了实现有效的社会合作,每个社会成员对于社会整体而言,不仅具有一定的权利,同时也必须负有一定的责任,尽一定的义务。具体到分配方面,社会责任理应包括对在初次分配过程中出现的差距进行必要的调剂,以推动社会的整体化发展。

    公正的调剂原则有着重要的意义。一方面,通过调剂原则,可以使为数众多的已得到保护原则支援的那部分社会成员进一步改善自身的生活环境,增强自身的发展能力,并使社会公共生活领域的范围和质量不断扩大、提高,于是从全社会的范围来看,社会成员的整体生活与发展水平便会因之普遍得以上升,并使整个社会的发展能力与整个社会机体的质量得以提升,进而实现社会的整体化发展。另一方面,通过调剂原则,可以使初次分配中出现的差距程度得到缩小,因而群体与群体之间、阶层与阶层之间许多由物质利益而引发的抵触和冲突也可以程度不同地得到缓解,有些潜在的抵触与冲突甚至可以被消除,从而使整个社会最大限度地降低事故率,实现一种相对稳定的正常运转。

    公正的调剂原则与保证原则在层次上有着明显的差别。公正的保证原则是立足于确保社会成员的基本权利,而公正的调剂原则是注重在相对较高的层面上推动广大的社会成员的进一步发展。比如,同样是重视教育,公正的保证原则强调的是普及全民的初级教育,而公正的调剂原则则看重通过加大奖学金的力度等方式来尽可能地扩大社会成员接受高等教育的面。当然,还应看到,这两个原则又是有所联系的。调剂原则的实施是以保证原则的实施为前提条件,从时序上看是一前一后的。

 

四、公正的几个规律性问题

 

    为了全面地理解公正,有必要准确、恰当地把握以下几个重要的带有规律性的问题:

    1.公正具体规则的整体性

    公正的各项具体规则是一个有机整体。从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到,公正的每项具体规则都在分别着重地体现着公正的某一不可或缺的层面。具体而言,公正的每项具体规则都是在执行某项特有的功能:其保证的原则旨在从底线的意义上保护每个社会成员的基本权利,以确保人的种属尊严得以维护和每个人缔结社会的原初贡献得以肯定;其事前的原则旨在对社会成员尽可能地提供平等的机会,以充分开发社会成员自身所拥有的潜能并进而从总体上激发社会的活力;其事后的原则旨在从直接分配的层面上合理地体现每个社会成员对于社会的具体贡献,以确保每个社会成员自身的恰当利益;其调剂的原则旨在从社会整体(尤其是社会合作)的层面出发,在一定范围内对社会成员以及社会共同体的分配状况进行必要的调剂,以保证社会的稳定并推动社会全体成员在较高的层面上获得发展。显然,公正的具体规则完整地体现了公正的理念体系,从而使公正理念对于社会的方方面面产生一种整体的效应。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在谈论公正规则的整体性时,已经隐含了一个假设,即:现代化程度与市场化程度均已处在较高的水准。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公正规则的整体性才能比较充分地显现出来。实际上,公正规则的整体性是随着时代的推进而逐渐形成的。对于一些发展中国家(社会)来说,虽然全面地确立公正的各项具体规则是一种趋势,但是在现代化程度与市场化程度不高的条件下,其公正规则的整体性可能一时不会很明显。因为,处在初中级发展阶段的社会还不可能具备较为雄厚的物质基础来充分实施公正的调剂原则等内容。

    2.公正具体规则之间的优先次序

    仅仅谈论公正具体规则的整体性是不够的,还应注意公正各项具体规则之间的优先次序。否则,便有可能使公正的具体规则体系缺乏层次性和可操作性。

    公正具体规则之间的优先次序是指,从操作层面看,公正的保证原则、事前原则、事后原则和调剂原则这四项依次优先实施的次序,即:公正规则体系的每一项规则均优先于其后的规则,前一项规则均是后面规则的前提。

    不妨将这种优先次序稍加具体地分析一下。(1)最优先的当属公正的保证原则。保证原则之所以优先于其他原则,是因为这一原则是整个公正规则体系的底线。对于人的基本权利的确保,为公正其他规则的存在奠定了最基本的必要条件:肯定了人的种属尊严。如果社会成员的种属尊严都无法得以保证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一个社会从其根本之处便已丧失了公正的可能性,人的平等、自由和社会合作的理念也将成为空谈。(2)次优先的是公正的事前原则。“注意力的焦点应该放在权利和要求的分配先于市场过程本身,而不应该放在社会产品的最终分配”。(注:布坎南:《自由、市场和国家——20世纪80年代的政治经济学》,北京经济学院出版社1989年版,第124页。)实际上,社会事前对机会进行公正的处置,既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平等竞争的精神,也从一个重要的方面在“事前”就直接规定了“事后”分配的某种合理的格局,使直接的分配结果具有了某种“历史”的合理性。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机会平等的原则理应优先于按贡献分配的原则。(3)事后的原则优先于调剂的原则。对此,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方面,调剂的原则应当视初次分配之后的具体情况而定,否则便有可能是无的放矢,起不到应有的调剂作用。另一方面,调剂原则所凭据的物质基础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社会总财富的具体状况,而后者又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机会平等(事前原则)和按贡献分配(事后原则)所产生的激励作用。

    公正具体规则之间的优先次序如果安排有误的话,就会产生许多弊端。比如,如果将按贡献分配的原则(事后的原则)放置在优先于机会平等的原则(事前的原则)的地位,就会使某些分配结果陷于来路不明的境况。再如,如果将调剂的原则放置在优先于事前原则和事后原则的地位,那么这一原则就会由于失去实施的凭据而形成许多平均主义的做法,从而程度不同地压抑社会成员自身潜能的开发,降低社会的活力。

    3.公正的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的差距

    在现实社会当中,公正的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往往存在着明显的差距。“纯正”的公正规则往往只能成为社会成员的一种理想预设,而难以“十足”兑现。公正的规则与其实现程度之间之所以会出现差距,主要原因在于:第一,公正各项具体规则的“十足”兑现,需要有足够的物质资源与社会资源以供社会成员分配和社会调剂之用。而这一点是迄今为止的任何一个社会都难以充分做到的。第二,国家作为社会共同体,它在每一个时期所要解决的问题是不一样的,因而其任务的重心因时而异,其公正规则的全面实现应当是有步骤、有重点地逐渐进行。以中国社会的公正具体内容的逐渐实施为例,在某个时期,从操作的角度来看,应当强调按贡献分配,如若此时过于强调全面实施公正的各项具体内容的话,则有可能在不小的程度上起了保护平均主义的客观作用。第三,社会成员对于公正具体内容的认同与接受需要一个过程。可以这样说,现代化与市场经济推进的过程同时就是公正内容的实现过程,也是社会成员利益逐渐调整的过程。对于切身利益有所损失的那部分社会成员来说,认同公正的具体内容实际上就是要认可现实,这显然要经历一个逐渐适应和逐步认同的过程。因此,至少在这个认同的过程中,公正的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自然会存在着某种差距。

    弄清公正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的差距,对于我们科学地把握公正问题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其一,不宜用过于理想化的眼光来看待现实社会当中的公正问题。诚如前面所谈及的那样,由于受种种现实因素的影响,公正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差距,不认识这一点便容易陷入如是误区:不满足并轻易地否认现实社会当中的公正,甚至有可能由过于理想化的心态转为某种反社会的态度。其二,应看到公正实效的重要性。既然公正规则与其实际兑现之间存有差距,那么社会的任务应当是分阶段地、不失时机地通过可行的途径有效地兑现公正的规则。从一定意义上讲,对于社会成员而言,现实社会中的公正程度更具有真正的公正的意义。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2000年第4

 

 
  责任编辑:raoxup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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